第38章 廊下重逢(1/2)

    廊下重逢

    公主一身赤霞绣折枝海棠襦裙, 金线团纹光华流转,面着粉黛,朱唇点绛, 实在是明艳倾城的好姿容,金莲缓缓落地, 她抬眸看向熙攘人群,那些注视着她的目光, 或探究,或惊艳,或不屑, 她的唇角微微勾起, 带着居高临下的骄矜和嘲讽。

    众人瞧着公主的视线逡巡一圈, 最后还是落在了裴大郎君身上, 她的眸光上下一打量,眼中浮起一层饶有兴致的意味, 但她并未上前攀谈, 与身旁男子说着话入了宫城。

    随着两人身影慢慢消失, 原本寂静的周遭,又慢慢喧嚣了起来。

    “瞧见了没,听说那是公主的新宠, 为了这一位, 公主府里许多旧人都散了出去。”

    “确实是俊俏, 瞧着气质温润, 倒没有那等谄媚的腌臜气,若我有公主的权势,我也要寻个这样的,就算天天放着看看, 也是养眼啊。”

    “就只养养眼?”

    众人说说笑笑从阿娇身边经过,瞧着是裴大郎君,纷纷噤声低眉,微微屈膝行了个礼。

    方才公主身侧的那位男子,容貌与裴大郎君颇有几分相似,只是这话头可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起。

    坊间多年来一直谣传公主苦恋裴大郎君多年不得,如今寻了这么个五分相似的男子,就像是为这段求而不得的单相思盖上了个货真价值的戳。

    裴衍虽身处言论风波当中,但他神色坦然,垂眸看向身侧的阿娇,竟然颇为平静,倒出乎他的意料。

    “走罢。”他抬脚往宫门走,走了几步发现阿娇没有跟上来。

    她停在原地。

    正值午时一刻,日照当空,她穿着暖杏色襦裙就站在红色宫墙边,绿柳如丝,暖风吹起她的衣摆,眉眼间不见笑意,也没有裴衍曾经在画上看到的,那种明媚动人的青涩欢喜。

    她就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儿,摇摇欲坠。

    裴衍在某些方面十足的小心眼且恶劣,他看着阿娇垂落在身侧,空荡荡的双手,心想,这手里合该要捏着一截风筝线的。

    他缓步走到她身前,高大的身影将她整个笼罩着,“怎么不走了。”

    阿娇微微仰头,空洞的眸光里像是没听懂裴衍的话,樱唇微启,裴衍以为她要说些什么,微微低头,漆黑的眼睛盯着她,似山中盯着猎物的猛兽,带着股蓄势待发的狠劲儿。

    如果她敢掉一滴眼泪,或是说上一句他不爱听的话,裴衍当下就能打道回府,将人绑起来狠狠揉搓一番,这般想着,他竟出乎意料地燃起了几分隐秘的期待。

    可阿娇什么也没有说,她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也什么都没有看到,就像蝺蝺行于荒野的逆旅之人,她被天边那轮火红的日头煎熬着,神智混沌、摇摇欲坠。

    现下的她需要抓住点什么,她迫切地需要一点什么,不要只有空荡荡的白、睁不开眼的红,哪怕是一把尖刀也可以,哪怕是一杯鸩酒也可以。

    裴衍视线下滑,瞧见两根细白的手指抓住了他绯红官服衣袖的一个小角,以微乎其微的力道轻轻扯了一下。

    就好似绿柳拂过肩膀,细微的晃动顺着衣料漫至肩头,混杂着阿娇茫然且委屈的神情,齐齐落进他的心底。

    暖风徐徐,裴衍别过眼去。

    半晌后,他道:“走罢。”

    宽大的衣袖交叠,于暖风中飘荡、缠绕,阿娇牵着那一点衣角,茫然又无措地跟着他往高耸巍峨的宫城里行去。

    皇后娘娘千秋寿诞,于和宁殿设席,交泰殿受贺。

    裴衍带着人进了交泰殿,给皇后行礼贺寿,皇后娘娘不似上次在太初殿外般穿着常服,一身织金鸾鸟的宫服雍容典雅,金钗垂珠、风华端仪。

    只是她已入暮年,陛下身边环肥燕瘦、青春貌美之人层出不穷,娘娘的眉眼之间便总是拢着几分愁。

    但见到裴衍,她会开怀上几分,朝外孙招了招手,安慰道:“王家的事让你受委屈了。”

    裴衍低着头,让高坐于凤椅上的娘娘摸着他的头发,“是臣的疏忽,娘娘莫要挂怀。”

    “陛下不日就会给昭华赐婚,想来往后她不会再与你纠缠了。”

    裴衍眉梢一挑,这倒是件意外之事,“太子爷也同意?”

    “昭华已是双十之数,没有再留着的道理,便是一国储副也拗不过天理伦常。”娘娘垂着眉眼,淡淡道。

    裴衍沉下眸子,拇指捻着食指指腹,再抬眼时已经一片清明。

    殿外还有诸多命妇大臣等着为皇后行礼受贺,两人并未多言,娘娘瞧了一眼站在裴衍一侧的侍女,一双杏眼明眸如春日湖水,日光点点,清波缓缓,只是看着有点呆呆的,不甚机灵,不像是能在衍儿身边伺候的人。

    裴衍瞧皇后看了一眼阿娇,笑道:“丫头第一次进宫,让娘娘看笑话了。”

    “你心里要有数。”

    皇后看出了裴衍的在意,显然她并不认可这份在意,裴衍如今在朝堂、在陛下心中,外头看着煊赫,实则如履薄冰,稍有差错就是杀身之祸,这般处境下,身边的人若还蠢笨,岂非是火上浇油。

    他点了点头,语气淡淡:“不过一个侍女而已,娘娘多虑了。”

    阿娇跪在地上,伏低着身体,她看不见两位贵人说话时的神态,却可以想见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在这些天潢贵胄眼中,她只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蝼蚁,她没有尊严、没有姓名,甚至可能并算不上是一个人。

    裴衍起身往殿外走,阿娇就跟在他身后走,这宫里的每个人都穿的像天上的神仙,却一个个都像是被抽了魂灵的木偶,挂着一样得体疏离的笑,说着相似的吉祥如意话,磕着规规矩矩却并不真心的头。

    他寒窗十载,为的就是成为这样的人,过这样的日子吗?

    阿娇忽然生出一股浓烈的心灰意冷。

    裴衍带着人一路到了和宁殿,其间歌舞升平、丝竹绕梁,一众人等早已落位,裴衍一抬眼就看到了坐在最前头的太子殿下,及其下位置的公主。

    太子被殿下封禁东宫月余,凭着一封东南来的军情密报,又借着皇后的千秋华诞,终是让陛下松口,将人放了出来。

    东南抗倭是军国大事,而如今东南军的统帅是彭城公主已逝爹爹的副将。

    公主上有太子殿下,下有整支东南大军做靠山,且前还有一对为国捐躯的父母,这样的身世若是不骄纵恣意,怕是都有悖常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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