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老爷退堂(2/2)

    王捕头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手,忽然觉得头顶一凉——一撮油光锃亮的刘海齐根而断,飘飘悠悠落在他脚边。

    “知道了知道了。”谢无忧摆摆手,转身大步走在前面,背影在阳光下像是镶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柳南池,柳南池,南池柳……还是南池柳念着顺口些。”

    “啊?刘兰芝?”

    周县令缓缓站了起来。

    午后的街巷安静而温暖,三个影子拉得很长。一个走在前头,两个缀在后面,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像一道还差最后一笔就能连上的线,被风轻轻吹着,晃晃悠悠,眼看着就要接上了。

    一道巨大的光弧猛然炸开,刺得满堂人睁不开眼。

    “师爷……十年了。”他一步步走下公案,将两人逼得退到墙角,“本官在后院鹅圈里被关了整整十年,看着你们借着我的壳子胡作非为……这笔账,该怎么算?”

    “你在我家躺了这么多天,也算旧相识了吧?”谢无忧拱手,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放屁!”王捕头跳起来指着师爷鼻子,“明明是你提的换魂术!说好五五分赃,你暗中吞了多少别以为我不知道——”

    可身后的柳南池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王捕头的刀脱手飞出,在半空转了两圈,“铛”地钉在堂柱上,刀柄兀自嗡嗡震颤。

    那是瑶木。

    他穿着一身不知从哪儿翻来的灰扑扑旧袍,裤腿短了一大截,半条小腿都在外面漏着,可整个人站得笔直,下颌微微仰着,像是在晒太阳,又像是在等人。

    他的目光落在谢无忧的后脑勺上,那一瞬间,他眼前像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个人总是这样叫他。

    “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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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无忧目送他远去,长长吁了一口气,转身对周县令行了个端正的礼:“大人,草民有一事相求。”

    “请大人重申冤案,还牢中那些无辜之人一个清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明镜高悬”匾额下。

    男人鸦羽似的眼睫颤了颤,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衙役们一拥而上。王捕头趁乱挣脱出来,红着眼抽出了腰间的大刀,朝着谢无忧劈头砍下:“死道士!都是你害的!我跟你拼了——!”

    县衙门口的老槐树下,一个人倚墙而立,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我的刘海。”

    周县令深深看了她一眼,郑重拱手:“理当如此。”

    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琥珀色的眼瞳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半晌,垂下眼帘,迈步跟了上去。

    周县令张了张嘴,目光缓缓转向堂下呆若木鸡的师爷和王捕头。一张圆脸上的神情从恍惚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暴怒,最后化作一道沉得能压死人的质问:

    两人当着满堂人的面互相攀扯,你一言我一语,把当年合谋换魂、这十年如何操控公堂、如何搜刮民脂民膏的事抖了个底朝天。看热闹的民众和衙役们听得目瞪口呆,有几个胆大的已经开始掰手指头算自己被多收了多少银子。

    “真人请讲。”

    “……柳。南。池。”

    她随口嘟囔着,自己都没太在意,只是觉得这三个字颠倒过来似乎更顺溜,像舌尖上滚过一颗光滑的珠子,自然而然就滑了出来。

    师爷“扑通”跪倒在地,涕泗横流:“大人饶命!都是王捕头逼我的!主意是他出的!”

    肩膀平了,脖子不缩了,蜷在胸前的手慢慢放下,两只眼睛里的雾气像被一道光照透,清明的神采一寸寸漫了上来。

    “柳南池。”他回礼,声线平稳。

    “柳南池。”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转头看了看地上那只被谢无忧松开后瘫着直喘气的大白鹅。

    “牛篮子?”

    他下意识伸手一摸,额头光秃一片,像被狗啃过的门帘。

    光晕散去后,公堂上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她是故意的。

    “恭喜大人,”谢无忧拍了拍膝盖上沾的鹅毛,拱手笑道,“您醒了。”

    “叮——!”

    “够了!”周县令一声暴喝,“来人!把这两个畜生给本官拿下!”

    公堂上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王捕头恶狠狠地瞪着她,被两个衙役一左一右架出了公堂,一路上还在嚎:“我的刘海——桂花头油——我的桂花头油——”

    “王捕头,”谢无忧回过头,朝侧门帘子后面那道清瘦身影眨了眨眼,转回来冲王捕头笑盈盈道,“新刘海挺适合您呐,年轻了二十岁。”

    一道青光从她耳畔掠过。

    谢无忧蹦蹦跳跳跑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仰头打量了他半晌。

    他纠正了无数次,而她总是坚持着自创的歪理,歪着脑袋笑眯眯地说:

    “我叫柳南池。”他在她身后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不是南池柳。”

    “……随你。”

    “我知道啊。”谢无忧头也不回,步子依旧轻快,“我就喜欢倒着念,不行吗?”

    “南池柳,南池柳,我们树精名字的最后一个字要表‘属性’,懂不懂?”

    从公堂出来时,日光正好。

    他看见是她,唇角微动,像是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

    刀锋裹着风声落下,谢无忧瞳孔一缩,还没来得及闪避——

    柳南池没有笑,但唇角那根绷紧的线,松开了一点点。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纠正,抬眼一看——谢无忧正弯着眉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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