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中的秘密(2/2)
她本能地一缩脖子,回头——一根手腕粗的木棒堪堪停在她眼前三寸,被柳南池稳稳攥住了另一头。
“那当然!姑奶奶我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她昂首挺胸走了两步,又迅速垮下肩膀,“就是没想到买袋米都这么难……早知道就不画押画那么快了,让你干一辈子白工也挺好。”
拉着柳南池退到铺子外面,绕到一条对着米铺后门的窄巷。谢无忧从地上捡了几根稻草梗,三两下扎了个极小的草人,拍上符纸,朝米铺仓库的方向轻轻一吹:
“走,”谢无忧拽了拽柳南池的袖子,“说什么今天也不能空手而归。”
他警惕地瞪着两人,嘴唇抿得发白。
一个男人的声音时断时续地飘出来,哼着不知名的劳动号子,调子倒挺欢快。
队伍从铺子门口一直蜿蜒到街角的石狮子底下,有提着布袋的妇人,有扛着麻袋的伙计,还有小厮打扮的跟班,个个脸上写满了焦躁,闷热的空气里浮动着汗味和米糠的气息。
“去。”
掌柜擦了擦额头的汗,翻了一下账本,露出为难的神色:“实在对不住,客官,散客的米……刚卖完了。”
“做生意讲究先来后到,既然还有米,哪有不卖散客的道理?”
“你还会扎草人?”柳南池跟上她。
男孩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攥着木棒的手指关节发白。他没有答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灶房方向瞟了一眼。
“好说。那您忙。”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
谢无忧和柳南池对视了一眼。
“今天什么日子?买米不要钱?”谢无忧踮脚张望。
“不、不知道啊!它自己就突然倒过来了——”
谢无忧正看得聚精会神,忽觉后脑一道风声袭来。
“快收拾快收拾!别让前面客人看见——”
灶房里,那堵凭空砌起的砖墙已经垒了半人高了。
掌柜还没来得及答话,一个丫鬟打扮的小姑娘从旁边冒了出来:“掌柜的,我家小姐让我来取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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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忧皱眉:“漕运断了?什么时候的事?”
“是你呀!”她松了口气,弯下腰尽量让视线和他平齐,“你奶奶呢?我们好几天没见她出摊了,过来看看。”
棒身微微颤动,可见来势之猛。
两人一路打听着找到柳树巷第三间,院门虚掩着。院子里静悄悄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小孩子的衣裳,被晚风吹得轻轻晃荡,像是在等人回来。
灶台上的锅盖半掀着,锅里煮着的豆干已经烧干了一半,焦糊的气味从缝隙里钻出来。而灶台旁边,一块块青砖正凭空垒砌,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着它们,砖石“咔嗒”一声咬合,一层迭一层,渐渐砌成一堵矮墙的雏形。
柳南池嘴角微动,没接话。
“听说是米价要涨了。”排在前面的一位大嫂回头搭话,“说是上游漕运断了,新米一时半会儿进不来。这不,大家都赶着来囤粮呢。”
两人拐到卖臭豆腐的巷子,面对的却是一张空荡荡的摊位。铁锅冷着,案板蒙了一层薄灰,平时摆得齐整的竹签子散乱地扔在一边,像走得匆忙。
她的拳头,硬了。
忽然说不来就不来,太反常了。
“出门没看黄历啊。”谢无忧捏了捏鼻梁。
“有人吗?”谢无忧推开门,探头喊了一声。
持棒的是个七八岁的男孩,顶着一对几乎要垂到下巴的黑眼圈,两颊瘦得几乎陷进去,唯独那颗硕大的媒婆痣醒目地挂在嘴角,痣上还孤零零翘着一根黑毛。
谢无忧拍了拍手上的灰,心满意足地转身:“气出完了,走吧,去给地宝买臭豆腐去。”
掌柜点头哈腰地亲自去装了,走之前将谢无忧的布袋递回给她,一脸歉疚:“姑娘,要不您改日再来?”
看来这灶房里,恐怕是闹“鬼”了。
“她家住哪儿?”
“那是别人提前预留的。”掌柜讪讪道。
青柳镇的街道还和往常一样热闹。可接连查访了几家米铺后,谢无忧的眉头越皱越紧——不光找不到那块麻布袋的来路,每家米铺还都一反常态地大排长龙。
“哎呦,是林小姐家的吧!您早知会一声,这点小事劳动您亲自跑一趟?”掌柜的脸瞬间笑得牙不见眼,“我这就叫伙计给您装好送家去。”
丫鬟冷淡地抽回手,连正眼都没给她一个:“我们家小姐从不与人分享。”她转头朝铺子外招了招手,几个壮实的家丁应声走过来,“掌柜的,不用送,我带了人来,你装上就行。”
旁边卖糖葫芦的摊主探过头来:“想买臭豆腐?可得等了,那婆婆都四五天没出摊了,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你们是谁?”男孩的声音哑而紧,像许久没开口说过话。
“什么?!”掌柜的声音从铺面传来,又急又怒,“怎么翻的?!”
队伍挪动得比蜗牛还慢,排了快半个时辰才终于轮到谢无忧。
柳南池将布袋往柜台上一放,谢无忧扒着台面:“老板,来二十斤白米。”
无人应答。
“好像是城西柳树巷,第三间?我也记不太清……”
“姑娘,”谢无忧抓住那丫鬟的袖子,挤出一个笑,“你们家要是不着急,能不能匀一些米给我们?我家的米也吃完了。”
“卖完了?”谢无忧指着身后一个伙计刚盖上的米缸,“那不是还有吗?”
谢无忧一眼认出了他——臭豆腐摊上那个总蹲在婆婆脚边帮忙串竹签的小孙子,特征实在太显眼了,谁见过都忘不了。
两人轻手轻脚走进院子,灶房的门敞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暖黄的烛光。谢无忧心头一紧,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草人晃晃悠悠飘了进去。片刻后,米铺里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喊叫:“掌柜的!米缸翻了!全翻了!”
谢无忧神色微变。臭豆腐摊的老婆婆她认得,出了名的准时,刮风下雨都来,铁锅支在巷口一炸就是一下午。
谢无忧眼睁睁看着那丫鬟把米缸里的余米扫荡一空,扬长而去,连个谢字都没留下。
“就这几天吧,具体的谁也说不清。”大嫂抹了把汗,“反正先买上再说,省得到时候涨了价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