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白雪初逢》第七章冷華宮的冬衣(3/3)
兰心忍不住道:「那些人分明是故意剋扣。奴婢昨日再三询问,他们却连何时补发都不肯说。」
柳玄之的目光沉了下来。
「物资分配皆有定例。只要查一查内廷名册,便知道冷华宫的份例去了哪里。」
容妃立即看向他。
「柳老院使想做什么?」
「老夫会将此事稟明皇上。」
「不可。」
容妃的声音不重,态度却十分坚定。
柳玄之皱眉。
「娘娘病中需要炭火,四殿下也没有合适的冬衣。若再任由他们剋扣下去,这个冬日要如何熬过去?」
「此事若闹到皇上面前,的确可以换来一批炭火与冬衣。」
容妃望着炭盆里微弱的火光。
「可是以后呢?」
柳玄之没有说话。
「内廷掌管的,不只有冬衣与炭火。」
容妃低声道:「还有冷华宫每日所需的膳食、药材与灯油。」
柳玄之神情微变。
容妃的意思已经十分清楚。
今日因炭火之事向皇帝告状,承元帝或许会下令查问,冷华宫也能暂时得到应有的份例。
可那些人若因此受到责罚,未必会就此收手。
明面上不敢再剋扣炭火,暗地里却可能从其他地方报復。冷华宫人手有限,容妃又常年病弱,根本无法防住每一处。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任由他们欺压。」
柳玄之道:「一味退让,只会让那些人愈发肆无忌惮。」
「我不是怕他们。」
容妃抬起眼睛。
「我是怕珩儿被捲进来。」
「四殿下如今已经进入弘文馆试读,皇上也开始留意他。若此时冷华宫向皇上告状,宫中所有人都会认为,是珩儿仗着父皇的关注,开始替我争取恩宠。」
「他才六岁。」
「宫里不会因为他只有六岁,便少一分猜忌。」
柳玄之沉默下来。
容妃看着窗外覆雪的宫墙。
窗外风雪覆住长阶,宫墙另一头隐约传来巡值宫人的脚步声。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道:「柳老院使可还记得,我当年为何迁来冷华宫?」
柳玄之神色微顿。
他自然记得。
萧墨珩出生不久时,沉家在北境接连立功,玄甲军声势正盛;容妃又深得帝王宠爱,前朝后宫的目光便都落在了她与年幼的四皇子身上。
朝中渐有议论,说沉家手握重兵,容妃又育有皇子,若再得帝王恩宠,只怕外戚势大。
那些话没有实证,也从未真正指向谋逆,却一句接着一句,终究传到了御前。
承元帝没有治沉家的罪,也没有责罚容妃,却为了平衡前朝的猜忌,渐渐减少前往后宫的次数,对容妃也多了几分疏远。
偏偏容妃產后身子一直未能养好,后来太医建议静养,承元帝便下旨让她迁至偏僻清静的冷华宫。
可宫里的人最会看帝王的脚步。
皇帝来得少了,原本殷勤的人便渐渐散了;先是几名宫人被调走,再是份例总比别宫晚几日送来。起初只是一些不起眼的小事,久而久之,冷华宫便真的冷清下来。
柳玄之沉声道:「当年皇上让娘娘迁宫,名义上是为了让娘娘安心养病。」
「我知道。」
容妃垂下眼眸。
「他没有降我的位分,也没有说我犯了错。或许在他看来,只要我离前朝那些议论远一些,沉家与珩儿便能少受几分猜忌。」
她停了一下,唇边浮起极淡的苦意。
「只是人一旦离得远了,有些事情,便也看不见了。」
柳玄之没有接话。
他知道容妃说的不是一句怨言。
当年的迁宫或许只是权衡,甚至未必带着惩罚之意。可几年下来,冷华宫从最初的清静养病之所,一步步成了如今连冬衣与炭火都能被人随意拖欠的地方。
而这其中究竟有多少只是宫人捧高踩低,又有多少是有人刻意为之,眼下还没有证据。
容妃重新望向窗外。
「这些年,冷华宫不是第一次受到怠慢。我始终没有声张,并非不知道那些人在做什么。」
「从前我能忍,是因为不想再让沉家与珩儿因我被人议论。」
她的声音很轻,却比方才更清楚。
「如今珩儿被皇上召见,又才刚进入弘文馆试读。这时候若为了我的冬衣与炭火闹到御前,只会让更多人把目光重新放到他身上。」
柳玄之想到萧墨珩贴身藏着的半块凤佩,眉间愈发凝重。
那个孩子越是受到注意,玉佩暴露的危险便越大。
「难道便任由他们继续剋扣?」
「我没有说要一直忍下去。」
容妃看向兰心。
「这几日先将剩馀炭火省着用。至于冬衣,将往年的旧衣拆开,重新添些棉絮,尚可支撑一段时日。」
兰心低声道:「娘娘,旧衣里的棉絮早已不暖了。」
「能用多少便先用多少。」
柳玄之道:「柳府可以送些炭火与棉衣进宫。」
容妃再次摇头。
「柳家近日频繁出入冷华宫,已经足够引人注意。若再送来大量炭火与衣物,只怕有人会藉此生事。」
「老夫是替娘娘诊病的医者,送些病中所需之物并无不妥。」
「少量药材尚可解释,炭火与冬衣却不在医者职责之内。」
容妃看着他,眼中带着恳求,也带着久居深宫后的清醒。
「柳老院使,我知道你想帮我们。」
「可这里是皇宫,不是柳府。每送进一件东西,都可能落入旁人眼中。」
柳玄之没有立刻回答。
冷华宫的份例迟迟未至,内廷宫人的态度又如此敷衍,实在不像单纯因为大雪或库房不足。
可在查清名册以前,柳玄之还不能断定此事究竟是宫人捧高踩低,还是背后另有人授意。
容妃低声道:「柳老院使若要帮我,便先不要将此事闹到皇上面前。」
柳玄之看向她。
「娘娘打算忍到何时?」
「等珩儿在弘文馆站稳。」
「若冬衣与炭火一直不送来呢?」
容妃的指尖轻轻压住被角。
「我会再想办法。」
「娘娘如今连下榻都困难,还能想什么办法?」
容妃没有回答。
内殿一时陷入安静。
偏殿隐约传来两个孩子低低的交谈声,偶尔夹杂着柳初棠轻快的笑声。
容妃听见儿子的声音,眸中浮起一丝心疼。
柳玄之也转头看向偏殿的方向。
他沉默许久,终究没有再坚持立刻稟告皇帝。
「老夫可以暂时不说。」
容妃稍稍松了一口气。
柳玄之却又道:「但冷华宫每日收到多少炭火、冬衣何时送达,都要记录下来。那名内廷宫人若再次出现,也须记清日期与他所说的每一句话。」
兰心点头。
「奴婢会记住。」
「若娘娘病情因此加重,老夫不会再保持沉默。」
容妃看着他,缓缓点头。
柳玄之提起药箱,准备离开内殿。
容妃忽然唤住他。
「柳老院使。」
柳玄之停下脚步。
容妃望着炭盆中将熄未熄的微弱火光,声音很轻,却透着久居深宫后的清醒。
「柳老院使若真想护住珩儿,眼下便先不要声张,莫让旁人知道我们已经起了疑心。」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