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刮目相看(1/1)

    刮目相看

    顾闲想继续出去放风无果,倒是汤显祖拿到了去新郑的机会。

    汤显祖临行前特意去跟顾闲告别。

    真是对不起啊,这次轮到我出去了。

    顾闲正在翰林院给新一年的纪念邮票把关呢,瞧见汤显祖这副嘴脸顿时愤愤不平地和李维桢说道:“这什么人呐!”

    李维桢和汤显祖都在翰林院按部就班地熬资历,不过顾闲牵头的项目他们基本都有参与,履历还是挺好看的。

    李维桢说:“要不是得忙纪念邮票的事,我也想去看看玄翁。”

    倒不是李维桢对高拱有多深的感情,而是两人都受顾闲影响颇深,有出外差的机会总想争取一下。

    只不过顾闲考虑到他家好几个娃,今年让他负责统筹纪念邮票事宜,这才让机会落到了汤显祖头上。

    要不然他论资历不比汤显祖更适合吗!

    甭管他自己喜不喜欢往外跑,只要一想到能让顾闲露出既羡又妒的表情就感觉浑身舒泰!

    顾闲:?

    你们礼貌吗?

    我造了什么孽才交上你们这样的朋友!

    气愤归气愤,活还是得干。

    阁臣能分管哪些事情是很灵活的,当初殷士儋被挤兑走就是因为高拱啥事情都不让他经手。

    现在内阁明面上没什么争端,顾闲又是大明第一等的关系户,那自然是该他管的事权归他管(不该他管的有的也分给他了)。

    民用邮政这一块本来就是顾闲主持的,如今他入了阁,相关重要决策自然还是由他负责把关。

    顾闲忙完正事正要回内阁,路上又遇到了沈懋学。

    这个较真的状元见到顾闲就两眼放光,积极地拿着这段时间积攒出来的问题向顾闲讨教。

    事实上沈懋学比顾闲还大上十几岁,不过顾闲不仅官比他大,学识也比他广博,经常只说了三两句话便让他豁然开悟。

    沈懋学向他请教问题的时候态度十分诚挚。

    现在顾闲入了阁,不像在礼部那么近了,沈懋学见到顾闲次数大大减少,难得逮着人当然要问个够本。

    顾闲冷不丁被沈懋学塞了一脑袋学术问题,还能怎么办,只能认真跟他探讨了许久。

    这沈懋学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还这么好学,横看竖看都是个搞学术研究的好苗子啊!

    顾闲回到家就这么跟王宜玉说起自己千奇百怪的翰林同僚。

    总感觉以前的翰林官不是这样的!

    王宜玉给他一个“你自己想想是怎么回事”的眼神。

    顾闲:?

    你什么意思!

    难道还能是我带歪了整个翰林院不成?

    绝不可能!

    你不许凭空污人清白!

    王宜玉笑了笑,给他拿出封厚厚的信。

    “爹写给你的。”

    顾闲一看那厚度,心中惊疑不定。

    “咱爹不会写几万字长信骂我吧?”顾闲一脸怀疑,“要不你先看看?”

    王宜玉一脸的敬谢不敏:“我可不要看你们的信。”

    主要还是这几年看太多了,有时候读着两个人信里你来我往的相互痛骂,王宜玉都担心翁婿俩迟早反目成仇。

    一开始她还想着缓和一二,现在她只觉得……算了,眼不看为净!

    这么多年都没翻脸,估摸着是不会翻了!

    随他们去吧。

    顾闲没成功拉王宜玉下水,只能失望地自己拆开信看了起来。

    王世贞这封信之所以这么厚,当然是因为他从得知顾闲入阁开始就在酝酿。

    今天写完一封,感觉这么寄出去不够妥当;明天写完一封,又觉得还不足以完整表达自己的想法。

    这样反复犹豫之下,最初一封简简单单的劝导信,俨然已经累积成这么厚厚一本劝导集。

    没办法,王世贞本来就是个特别能写的人。

    王宜玉这个亲女儿都对这玩意避之唯恐不及,顾闲只能捏着鼻子自己看了起来。

    这一看,还真对王世贞有点儿刮目相看。

    许是因为知道讲大道理会被他立刻扔掉,所以王世贞拿出他在文学理论方面丰富的骂人经验(比如他骂人家归有光“一泻而已”),开始给顾闲骂大明目前面临的种种问题。

    别看王世贞现在一天到晚只谈文学,他可是二十出头就考上了进士的,当初也算是个热爱针砭时弊的热血青年。

    要不然他也得不到徐阶那句“必操史权”的评价了。

    所以顾闲读着王世贞厚厚的来信,相当于从另一个角度看到了“大明为何要完蛋”的大量论据。

    顾闲:?

    这个老王怎么突然聊发少年狂?

    顾闲很少能和人畅聊这个话题,得了这么厚一叠源自于王世贞的书信,自是喜不自胜地连夜通读了一遍。

    王世贞看事情的角度跟张居正都不太一样,跟顾闲自然也不太一样。

    早在他父亲入朝为官时,王世贞就已经开始接触官场中的事,一度还是严世蕃宴席上的宾客,所以他非常清楚大明官场到底是什么德性。

    更重要的是,他还是个史学爱好者。

    所以他能抽丝剥茧地分析当前各项制度正走入什么样的死胡同。

    比如内阁制度自从出了严嵩、高拱这批不是丞相胜似丞相的首辅后,权势如日中天,六部堂上官在首辅面前都只是负责埋头干活的曹吏而已,根本不敢提出自己的意见。

    这种情况是很危险的,对朝廷很危险,对辅臣本身也很危险。

    因为辅臣的权力来自于皇帝,如果有一天皇帝觉得你越界了或者觉得有人可以替代你了,你过去那些擅权行为便都是能用来攻讦你的罪证!

    大概是因为得知顾闲入阁了,王世贞在内阁制度方面分析得格外深入,只差没明明白白地告诉顾闲“这局面你把握不住”“长此以往迟早引火烧身”。

    当然了,这火最先烧到的肯定不是顾闲。

    在他前头还有张居正顶着呢。

    目前离这种危险最近的正是张居正。

    顾闲看得沉默不已。

    这样的分析他不是第一次看到,只是那都是后世的讨论了。

    此前确实很少有人像王世贞这样详尽地分析内阁制度的逐代演变,并且一针见血地指出辅臣擅权的潜在危害。

    道理都懂,可真正坐到首辅位置上,谁又会愿意主动削弱自己的权势?尤其张居正还有那么多想做的事,更是不希望有人在落实新政的时候跟自己唱反调。

    顾闲看了眼手中的文稿,发现这还只是开了个头。

    外朝面临的重大问题讲完了,王世贞又开始分析内官擅权问题。

    同样的,内官的权力也是来自皇帝,只要皇帝对他们不满就可以随意撤换,所以大明的宦官“为乱而不能为变”“处则如鼠,出则类虎”。

    所谓的“为乱而不能为变”,指的是宦官可以到外面作威作福,但是永远威胁不到皇帝的地位。

    正是因为宦官的这种特质,皇帝便会放心地把权力交给他们,并且不甚在意他们到了宫外有多少“猛如虎”的做法。

    至于百姓会不会为其所害,那更不在许多“圣明天子”的考虑之内。

    莫说是寻常百姓了,便是文武大臣在宦官权势滔天的时候都得朝他们下跪。

    按照王世贞的说法,那就是“国朝文武大臣,见王振而跪者十之五;见汪直而跪者十之三;见刘瑾而跪者十之八”。还是嘉靖年间才彻底整顿好这种乱象!

    提到这个问题,王世贞当然不是想骂皇帝不管百姓死活,他主要还是想提醒顾闲不要和宦官走得太近。

    与宦官交好自然有诸多好处,可要是宦官在御前说得上话,在他这个辅臣面前又属于“自己人”,那无异于给了他们为所欲为的资本。

    谁能保证人心不会被权力异化?将来这些人要是作乱,顾闲也脱不了关系!

    而后王世贞又分析起言官制度、基层制度、军事制度、教育制度等等,大体上都是指出各种制度的不足,顺便恐吓顾闲说“要是处理不好都成了你的锅”。

    唯有在宗藩问题上,王世贞勉为其难地夸了他几句,因为王世贞也赞同让宗室之中有才能的人出仕,没才能的人老老实实当庶民种地去吧!

    顾闲读完王世贞这封奇厚无比的长信,只觉自己背上有点沉。怎么回事?大明要完,我负全责?

    简直胡说八道!

    第二天顾闲揣着王世贞那叠分析大明方方面面弊病的文稿去了内阁,诚邀张居正一起来看看我们文坛盟主关于大明未来的深入思考!

    至于王世贞特地在信末说“千万不要给别人看”,顾闲一看就懂。

    这事苏东坡干过,苏东坡在乌台诗案后给人家寄自己写的《赤壁赋》,都得加一句“我知道你爱我,肯定不会给别人看”之类的话。

    从《赤壁赋》的有名程度来看,好文章终将属于所有人的!

    张居正正好没什么事,拿过那叠文稿读了起来。

    只读了前面一部分,张居正就了解了王世贞写这些东西的意图。

    虽说这里头的话大多不太中听,不过基本都是在替顾闲的未来操心!

    他看了眼顾闲,只觉这小子还真是走运,有个这么为他着想的老师兼岳父。

    作者有话说:

    千钧一发!*注:1王世贞的政治观点:参考《王世贞的史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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