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彼黍离离(二)(1/1)

    彼黍离离(二)

    一圈下来, 他们推酒门的反倒是最好说话的。

    秦闯刚跟陆不尽说了两句话便又打了起来;成大器假装人不在,陆不苦硬是等了一个时辰才蹲到他出门;齐居贤所在的宅院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陆不苦等通传等接见又是一个时辰;生死门的姜荏他们从入城后便不知所踪, 以陆不苦那掘地三尺的决心都没能把他们找到。

    推酒门的三人都被陆不苦这不达目的死不休的拼劲所震慑, 其他人也很难不在她面前却步。

    “我之前瞧着陆道友瞧着是个好说话的, 这么看也未必。”

    一众人折腾了大半天, 原定日中在盘愚殿里举行的三敬仙典仪的沐浴焚香险些没赶上。几人风尘仆仆,其中两人还挂了伤前来,殿里的几位道长瞧见险些没晕过去。

    “简直是胡闹!”黄袍道长气得发抖,手中拂尘直发抖,“叩见倏山仙这等大事, 你们也敢怠慢?还有你们——你们做什么!红一块紫一块的!是动手了吗!”

    陆不尽和秦闯一见面就打了起来, 后面在陆不苦蹲成大器时又偷偷找了个角落续摊打了第二架。

    推酒门的三人也不多管闲事, 蹲在旁边不仅没拦,还顺带赌了俩枣谁赢谁输。

    偌大的盘愚殿里三层外三层地立着层层屏风, 挂着如瓢盆暴雨时节落下的雨滴般的珠帘幕, 珠子透亮澄静, 一点烛光便互相折射出有如烟火般璀璨的亮色,远远望去便觉紫气蒸腾, 佛光普照。

    龙脑香从那层层珠帘中潜行而出,显得他们几个刚刚被推去沐浴焚香出来的人都一身俗气。

    盘愚殿前的空地上站着两排的彩衣童,都是七八岁的孩子, 身上的衣袍黏着鲜艳的花瓣, 脸上画着象征丰收的双生穗,稀疏的孩儿毛抓着两个小啾, 用极长的红绳绑着,红绳的绳尾处扎着复杂的绳结, 远看像是两只小鸟。

    传说倏山仙是自天魂而生的始神,其气最清冽,无欲无求,澄澈无形,是世间尚无凡人亦无邪祟之时诞生的第一位始神,所以连祝祷的童子都需装扮成此间自然之景,不能露出人的姿态,玷污了那位倏山仙的清气。

    “怎么我们迟到了他还没出来?”李十五挨着春悯小声道,“人呢?”

    春悯忙用手肘捣他一下:“别说话,别乱看,把头低着。”

    这群迟到的人身上都有股浓烈的香味儿。方才他们被几个长老按到澡堂里过水,完了捞出来扔进香室里,拴在烤架上用香炉熏,一群人像是像是刚被花蜜腌过的果脯,散发着浓烈的甜香,又姗姗来迟,格外惹眼。

    这草台班子的架势很难叫人紧张起来,李十五的头发还湿着,也一股脑地塞进了帽子里,捂得极不舒服,忍不住抱怨了声。

    没想到向来最散漫的春悯反倒是第一个喝住他的人。

    李十五不明所以,偏头看去,所有人的神色都格外严肃,哪怕周身的气味招蜂引蝶,台上舞动的彩衣童们姿势和妆容都格外奇怪,没有一个人抬起头,甚至没有一个人脸上有别的表情的。

    这阵势叫李十五打心底有些害怕,也低下了头,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的鞋面。

    彩衣童的祝舞跳了整整两个时辰。

    随后是鼓乐祝,诗词祝,礼赞祝,所有的流程结束时,已至亥时。随着礼赞祝祷的声音停下,周遭万籁俱静,星夜璀璨,和那盘愚殿中的珠帘层叠却无法相提并论,那经过数十次折射而出的光线乍一眼像是烛火,却又似乎更加金碧辉煌一些,似不灭的巨日就落在那殿中。

    那是李十五永远不会忘记的光景。

    哪怕他们从始至终没能得见那位倏山仙的真容。

    “你想见倏山仙?”秋随荆像是看到毛笔自己在写字儿样的,惊奇道,“这又是哪里来的主意?”

    李十五坐在门槛边发愣:“……就是想见见。”

    “……那你可得努力了。”秋随荆收回视线继续低头温书,“只有剑试的第一名才能面见倏山仙,你若要见,那这三年的修行一日都不可怠慢。”

    李十五闻言立时又瘪下去了:“我就算再努力两辈子也不可能打得过你。”

    春悯正在床边铺被子,笑道:“您想远了,咱这没到轻芽境的连剑试都没得去,我们入城的名义是来当秋公子伴读的,快点,来给公子铺床。”

    李十五这辈子没干过铺床的活,磨磨蹭蹭到了床边,这里扯一下那里拽一下,倒是把春悯铺得七七八八的铺子弄得更乱了。

    “他哪里会干这些。”秋随荆起身,拿过李十五手里的被角,“你去洗漱吧,这儿有你心心念念的温泉水,冻不着了。”

    李十五忘性大,闻言一乐,立时便端着盆走了。

    春悯瞄了眼李十五离开的方向,又瞅了眼秋随荆,不动声色道:“以前不常住一个屋还没觉着,咱□□兄竟然还是个少爷命,您也就比他晚进门了一年,怎么跟他小厮样的四处给他捯饬?”

    “他是师父师娘头一个捡回来的孩子,视若亲子养着的,自然有所不同。”秋随荆弯腰抚平被褥上的褶皱,“我又比他大了一岁多,照顾他也是应该的。”

    “您也就比他大了个一岁多。”

    被褥上已经光洁似镜面,秋随荆的手还在那上面一遍一遍地捋。

    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行了,手心手背尚且只有一边的肉厚呢。”秋随荆须臾笑了笑,终于直起身来,回身到桌案边收好了书册,“十五自小体弱多病,又生在七月半,是招祟的阴邪体质,不光是师父师娘,其他师兄弟们也向来护着他,我也是这样。而且他性子又天真可爱,待人真诚友善,与我也有手足之情,你大可不必替我报不平。”

    春悯看着秋随荆的背影,歪了歪脑袋:“倒是没到报不平的地步,单单是觉得奇怪。师父他对大师兄的偏爱还有理可依,可他对您的严苛我真是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为什么。”

    秋随荆几乎是立时答道:“那自然是对我寄予厚望。”

    “……行,您心里都没疙瘩,我自然不多余操这个心。”春悯躺上了床,早早捂上被子睡了,“明日还要起早,我先睡了。”

    秋随荆回头道:“明日卯时你真能起得来?”

    “要赌?”春悯探出个头,“大师兄今早才输我俩枣呢。”

    “……十五也没想到秦闯那样不争气,陆不尽比他小了两岁呢,他竟然还能先挂了彩。”秋随荆说着,眼里冒了些火光,他那时就想跟李十五一起压秦闯的,只是最后忍住了。

    他跃跃欲试的视线和春悯一撞,立时又错开,坐正了回去:“不赌,博弈好饮酒,不顾父母之养,非君子所为。”

    “又是师父说的?”

    “师父给的书上说的。”

    “那还行,我都不敢想他打着酒嗝跟您说这话的景象。”春悯又把头埋了回去,“您先熬着吧,我睡了。”

    床上没了动静,书桌前也始终没有翻页的声音。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李十五哼哼歌敲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大概是用温泉水洗了脸,心情格外好。

    秋随荆忽然吹灭了灯。

    屋子里一片昏暗,秋随荆似乎在这黑暗中得到了让自己的思绪往暗处飘散的勇气,忽然开口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所有师兄弟中,师父最不喜欢的就是我?”

    《孟子离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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