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天倾西北(七)(1/3)

    天倾西北(七)

    “该死。”和尚忽然抬头, 手中锡杖向下一杵,这次竟将锡杖底部的象牙给彻底杵碎了,“贱种!贱种!”

    见这和尚突然发怒, 春悯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想来是谢晏成功逃脱, 才令他气成这样。

    果然, 和尚接着道:“那贱种的手下将他劫走了!”

    春悯没有多想, 径直道:“时也命也,走便走了,这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谢晏总不可能躲一辈子,难道您还耗不过他?”

    “奇耻大辱!”和尚尤不解恨, 在屋子里气得直跺脚, 四处走来走去, “奇耻大辱!区区杂碎竟敢愚弄于我!我要把他剁了!我一定要把他剁了!”

    对虚真而言,这世上的人大抵只分三类, 一类是自己, 一类是其他二始神, 剩下的则归类到“等闲杂碎”之中。被这等杂碎反咬一口,他也没有只当被狗咬了的气度, 恨不能当即一口咬回去,生啖其肉饮其血也不为过。

    若是一开始便用方位术追上,又何至于此?

    和尚没留神掰断了自己的一节指骨, 咔哒声吓了李四一跳。他下意识后退一步, 却不慎踢倒了洞门边上的瓷瓶,瓷瓶晃了晃, 没倒,可瓶身旋转的声音略显突兀地在屋中响起, 和尚忽然抬起头看了过来。

    李四浑身一僵。

    “若是一开始便用方位术将那杂碎剁了,也不至于叫他在我手底下溜走了。”和尚直勾勾地盯着李四,“就是因忌惮天道才弄成这样!”

    春悯侧身挡住:“这会儿您倒是回过味儿来了。”

    “你看着他。”和尚道,“我一会儿就来把他剁了。”

    “那多不合适,我们两个人欺负他一个。”春悯说,“不如我替他代打,您胜了把他带走,我赢了您就自个儿打道回府。”

    和尚瞪圆了眼:“你真要庇护他?”

    “您不是不着急嘛?”春悯站在李四前面,“那不如再等等,等他什么时候没了,转世了再动手也不迟。”

    “那得等什么时候?”

    “这谁知道?”春悯说,“但决计不能是今日。”

    “你果真是睡昏了头。”和尚并起二指,指着春悯道,“我非叫你醒醒神不可。”

    最后的一个字如石子击入空谷水潭,荡出阵阵回响。

    一个圆形的空洞在刹那截断了那轻烟的存在,春悯骤然扯下眼上的黑布,旋身后转,便见一外貌绮丽之人站在李四身后,左手搭着李四的肩膀,右手平举,三杆狼毫对准了李四的后心、脊骨、头颅,指尖一动,那三者猛地朝李四飞扑而去!

    下一刻,轻烟又骤然凝滞,整间屋子之内万物悬停一瞬,只春悯踏步而出,再一眨眼,已带着李四退到了门边!

    三杆狼毫下落。

    虚真口中轻念。

    那狼毫又凭空消失。

    春悯毫不犹豫地踹开李四,紧接着就见三只狼毫骤然出现在了李四方才身形所在,若没有这一脚,三杆笔已经凭空扎进了李四的三魂之处!

    屋外灰白的天空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闷雷声似觅食的野兽发出的鼻息。

    “哪怕这里是鬼蜮,天道也很快就能找到我们。”春悯盯着虚真,“您要把雷招来了。”

    虚真纯白的头发逶迤在地,狼毫浮游在他周身,一双蓝眼里跃动着屋子里的烛火:“正好把你劈清醒点!”

    轻烟再次停滞!春悯已闪身至虚真的身后,徒手朝着虚真的后心猛刺——尚未碰到,一只狼毫乍然横穿他的手臂!春悯一刻不停犹自前刺,指尖迅速抵达了虚真后心的咫尺——

    可就是这那咫尺间,他的手指消失了,没有痛感,反倒是他自己的后心传来一阵刺痛!

    春悯的后背被凭空出现的一根手指凿破,那是他自己的手指,是他接触虚真周身被截断的空间而转移的手指。

    “……咫尺天涯。”春悯寒声道,“您真是想挨个大的。”

    轻烟再起,春悯已落回了李四身边。屋外天雷滚滚,方圆百里的祟物今日有一个算一个的倒霉,从一早醒来便感到阵阵不详之气自神冢谷里传出,眼下那天怒更是浩浩荡荡而来,似要直将他们这鬼蜮给掀个底儿掉天。

    零落河边,鲸愿忽然探了个脑袋出来。

    水深处的一间破烂小屋之中,一个少女缓缓睁开了眼,她瘦得离奇,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肉感,似在一个瘦小的骨架子上披了一层人皮。她深陷的眼窝里放着一双干涩的大眼,嘴唇边有一圈整齐的圆形伤疤,她似是有所感,起身自屋中游了出来。

    游弋间,她裙下那条鱼尾若隐若现。

    她没有游上来,只是抬头望着那隐约透了些光进来的水面。

    鲸愿一声悲鸣,缓缓将头缩了回去,朝着她游了过来。

    那只巨大的锦鲤身上还留着伤疤,极委屈地蹭了蹭那鱼身的少女。

    少女摸了摸它的伤口,半晌回身,游回了小屋。

    屋里只有一张小榻和一张草席,草席是她睡的,一旁的榻上躺着仍在睡梦中长梦不醒的齐居贤和陆不尽。

    “怎么还不醒。”少女抱着鱼尾蜷缩在席子上,鱼尾尖轻轻地出一圈水泡来,“天都要塌了。”

    “接下来该做什么?”

    她酷似死鱼眼的眼瞳怔怔地望着榻上的齐居贤:“我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门外传来了一身轻轻的敲门声。

    少女浑身战栗了起来,那战栗已并非恐惧,而是少时的恐惧给她的身体留下的不可磨灭的本能,时至今日她已经不再害怕了,只有那战栗长久地留存下来,始终伴她左右。

    门没有关,久坐仙人只是敲了敲门框,少女无从判断这是恐吓的行为,还是单纯的礼节。她不害怕,只是慢慢地游到了榻边,伸出双手,像母鸡一样拦在齐居贤身前。

    “他们一时半会儿醒不来的。”泉音看着那少女的表情笑了,淙淙泉声一般的声音自她喉咙里倾泻,似汇入深海的一股暖流,“左右没事,你同我一起去看热闹吧。”

    少女回头看了眼榻上的齐居贤。

    “叫鲸愿看着这里就行了。”泉音温和道,“和白玉京不同,鬼蜮是个叫人安心的地方。”

    “还是说你信不过我,不敢同我一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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