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1/1)

    “他回,他飞机有在飞,他会回。”病情像是突然加重,佟文聿连完整的话也说不清,依旧固执地坚持。

    “佟叔,觐山的飞机明天才能到,我们回家去等他好不好?”林彦朝委婉着语气接话道。

    “不行,不回去,你们走,你们都走开,”佟文聿掀开他的手,低头不断拍打着双腿,情绪也开始激动起来,“我要等觐山回来,他会回来,他说过一定会回来。≈ot;

    “他不会回来了!”徐暮的嗓音忽然横插进来,生硬且直白,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贴着心口用力将血肉往下剔,甚至狠到不给对方,也不给自己留半分余地。

    佟文聿终于抬起了头。

    “你的觐山不会回来了。”徐暮无法直视他的目光,垂着眼,“他早就已经走了,四年前就走了。”

    佟文聿表情里全是茫然,像是听不懂的样子,兀自点头说:“觐山忙,要出差,不能打扰他,要等。”

    “……”徐暮张了张口。

    林彦朝下意识想拉他,被徐暮抬手挡开。

    上次是在家附近,这次是在横跨半个南城的机场。

    谁也无法预料下一次佟文聿又会跑多远,跑去哪里找他的觐山,徐暮也无法再像四年前那样再次承受失去的恐惧,只能将残忍的事实一刀剖开。

    于是喉结滚动,他仰头狠狠一闭眼,任由麻木的心脏不断地往下沉,哑声道:“走了就是死了,你的觐山四年前就死了,死在医院,死在我的手术台、”

    “啪——!!!”

    清脆响亮的重重一巴掌将徐暮的尾音尽数吞没,佟文聿悬空的胳膊开始颤抖。

    “骗人的,你骗人,觐山不会死,觐山没有死!”他赤红着眼,在刺痛的回忆里短暂清醒又不停地摇头,用力抓紧自己的胸口发出一声悲鸣的嘶吼。

    随后他倒退着踉跄两步,直直向后倒了下去。

    佟文聿是情绪过于激动而突发晕厥。

    回到家后,徐暮详细给他检查了一遍,心率血压都正常,老爷子中途醒来仍在叫喊着要让徐暮走,不准他碰,也不让他靠近,连在旁边劝架的兰姨都被他撵了出来。

    无奈之下,只能由林彦朝进屋去安抚。

    好在老爷子虽然不再把林彦朝当徐觐山,但下意识依然信任他,也愿意让他靠近。林彦朝帮他擦洗完身子,守在床边坐到后半夜,直到看他彻底沉入睡眠才起身离开房间。

    兰姨守在门口,小声问:“佟老师没事啦?”

    “没事,已经睡着了。”林彦朝带上门,按着肩膀动了动僵硬的胳膊。时间已近凌晨,客厅和院子里都熄了灯,他扫眼四周,问:“徐暮呢?”

    “在楼上房间,”兰姨伸手往上指了指,长叹口气说,“佟老师也真下得了手,我看小暮半张脸都是肿的,瞧着都疼。”

    “嗯,我去看看,”林彦朝问,“家里有毛巾和冰袋吗?”

    “有,我去帮你拿。”兰姨连忙转进厨房,从冰箱里翻出几只降温的冰袋,又找了一张崭新干净的毛巾出来,一起递给林彦朝。

    “多谢兰姨。”林彦朝颔首接过,迈步上楼。

    徐云朵今天在异地执勤,不在家,二楼两个房间只有走廊左边的那扇门开着,虚掩的缝隙将昏黄的光线切割出一片菱形的光影,投落在黑洞洞的地板上。

    推门进去,屋里并没有人,林彦朝将目光转向阳台。

    大雨滂沱地来,又滂沱地去,雨后的麓山空气湿润,徐暮微躬着后背伏在栏杆上,整个人都被笼在沉寂的夜色里,身上晕染的黑色像是罩着一层浅浅的毛玻璃。

    他在喝酒,脚下横倒着几只空瓶,手上还握着一只啤酒罐。

    远处楼宇亮着零星几处错落的灯光,他将视线停留在那里,安静地发着呆。直到林彦朝在他身侧站定,无法忽视的存在感让他恍然回神,他才转了下头,望向身旁的林彦朝。

    带着几分朦胧醉意,他问:“什么时候上来的?”

    “刚刚,”林彦朝扫眼地上的空瓶,说,“不用担心,佟叔已经没事了。”

    捏着易拉罐的指节用力收紧,徐暮仰头喝了一口啤酒,低声说我知道,也说谢谢。

    阳台没开灯,只室内一点昏黄的光照出来,沿着颈侧穿过,照亮他的脸,林彦朝低下眸,视线停留在他红肿的侧边脸颊上。

    原本被巴掌甩过的地方只有红印,现在已然泛起红肿,留下道道明显的指痕。

    林彦朝很轻地蹙眉,用毛巾裹着冰袋小心翼翼地贴了上去。徐暮来不及反应,脸部肌肉因冰凉的触感而倏然绷紧,下意识地往外偏了偏头。

    “有点肿,”光影也同时洒落在林彦朝脸上,他悬空着手臂,眼底的心疼就这样不加掩饰地溢出来,专注且直白地看着他,“冰敷一下会好很多。”

    徐暮像被他的视线烫了一下,轻咳一声说:“要不,还是我来吧。”

    气氛有点微妙的尴尬,他伸手想去接,林彦朝没松劲,不足半米的距离让彼此的呼吸尽在咫尺,融化的冰水渗透毛巾从林彦朝指间穿过,‘吧嗒’一声落到地面,洇出一小片水迹。

    到底没能扛住那样的眼神,徐暮放弃般收回手,“行,那你来。”

    “嗯,”林彦朝再次将毛巾贴到他脸上,轻声提醒,“可能会有点疼。”

    徐暮‘嘶’了声,“没事,就是有点凉。”

    “忍一忍。”林彦朝说。

    刺骨的凉意透过湿漉漉的毛巾渗进皮肤,将灼热的肿胀感一寸寸消解,徐暮侧着眼,又道,“其实他打我一巴掌,我反而好受许多,毕竟……是我没能把他的觐山救回来。”

    林彦朝想起楼下的照片,看向他问:“徐教授以前也是医生吗?”

    “是,”指尖拨弄着啤酒罐的拉环上,徐暮轻低着嗓音说,“不过他是队医,在医院呆的不多,大部分时间都是跟着考察队到高原和极地出任务。”

    客厅有许多合照,也有徐觐山穿着白大褂的工作照。

    不过和林彦朝猜测的不同,徐觐山虽然也是临床出身的普外医生,后来却转修了特种医学,因而在医院没呆几年,他便加入了科考队从事极地医疗工作和极地医学研究。

    严格来说,徐暮小时候见徐觐山的时间并不多,工作原因,他需要常年跟随考察船外出,甚至需要长期驻扎在零下60c的南极冰盖执行医疗任务。

    那里是世界的尽头,没有血库,没有icu,也没有专科会诊,诊室和手术室都在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帐篷里,医疗资源匮乏到任何术后并发症都可能夺走一条命。

    可徐觐山在不下二十次的驻地任务中,完美保持了全队零伤亡的记录。

    在所有科考队员的眼里,徐觐山不仅是他们的生命守护神,也是最优秀的极地医学专家,无论是藏南高原的羌塘无人区,还是斯瓦尔巴群岛的冰原,都曾留下他的足迹。

    然而低温缺氧的极端工作环境,终究不可避免地损坏了他的心脏。

    徐觐山正式确诊慢性心衰那年,徐暮还在备战高考。不过彼时病情尚处于还早期阶段,老教授并没有在意,还瞒着徐暮继续前往极地执行科考任务。

    最后一次回来,徐觐山因阵发性呼吸困难送入医院,徐暮那会儿正在普华轮转实习,得到消息后赶回来,强制替他申请了病退,老教授这才彻底回归家庭,接受治疗。

    “可还是晚了,医生说他的病情已经到了加重期,只能轮候供体移植。”说到这里时,徐暮声线绷紧,像含着一把粗糙的砂砾。

    心脏移植是终末期心衰患者最后的希望,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等到这份希望。国内心脏移植的配比本就不到百分之一,再加上徐觐山体内有特殊抗体,配型几率远低于常人。

    所以,他最终并没能等到供体。

    冰敷结束,冰袋悉数化成了水,透过毛巾湿哒哒地往下滴,林彦朝气息微沉,“我听田源说,你从大学开始就在研究人工心脏,是因为徐教授吗?”

    “是。”徐暮说完这个字之后,院子里起了风,桂花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连云层也被风驱赶,落下一片清凌的月光,放肆泼洒在他身上。

    他低头,目光落在庭院反光的积水上,“人工心脏那时才刚通过动物实验,并没有获批上市,我翻遍资料查到未获批的器械药品可以尝试同情使用,就向老师提出了申请。”

    同情使用,也叫拓展性使用,是官方出于人道主义关怀,为部分病重且无药可用、又无法参与临床试验的患者提供的绿色通道,一项对病危患者的特殊实验性治疗。

    徐暮舌尖抵住牙关,自嘲地笑了声,“其实就是死马当活马医。”

    同情使用是徐觐山最后且唯一的机会,也是徐暮走投无路下的拼死一搏。他在当天就找到了吴钦荣,老院长听完以后没有任何犹豫,甚至亲自组织会诊,督促伦理委员会拿下审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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