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3/3)

    他身上是素净的月白细葛纱袍,染了风尘仆仆的痕迹,乌靴面、束袖边,都是泥尘,却还是叫罗绮眼前一亮起来,她瞪了一眼懒懒散散的伙计,轻咳两声,自己则拿出了对待大主顾的热情,连忙迎上前去。

    “这位公子,可是要定做夏衣?”

    “不做夏衣,”谢临目光在店内逡巡,“端午将至,给家人做辟瘟香囊,掌柜有好料子不妨拿出来。”

    做香囊和帕子的锦缎,多是用这些年布匹裁剪,隔三岔五攒下的碎料。

    因为花色繁多,罗绮一一熨烫,整理成了精致的花样册,是清水镇姑娘们最爱翻看的,谢临却只看了几眼,转头将目光径直落在那几匹浓翠欲滴的锦缎上,“要那翠色的,做成二寸大小的香囊,十只。”

    罗绮一阵肉疼。

    破开了,跟折价卖去做汗巾子也没差了,“客人,这匹布料……”

    她想说不做零碎,谢临已自顾自说下去,“用银白线,竹叶纹和水波纹各绣一半。我家妹子喜苏合香,兄长爱龙脑,你再做个内胆装香料,款式做精致些,端午水宴、龙舟竞渡、斗草斗花都用得上。”

    罗绮的拒绝之意,随着他的描述,渐渐消弭了。

    她不禁想象暑热浓重之时,雅致的年轻男女素衣翩然,腰间一点流光浮翠,犹如绿冰随身。她不是没想过走这路子,实在是苦于既没有镇得住这抹富丽的贵人试样,也没有足以化俗为雅的雅致名目。

    这叫什么,这就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她双掌轻轻一击,吩咐伙计:“拿剪子来,我亲自裁个样。”

    “香囊小巧,我赶个初样,不耽搁多少工夫,公子这般人才,要是能够把刚做好的冰绿香囊挂在腰间显眼处,去我们镇上的茶馆、琴棋社或酒家坐上一坐,十只香囊我就只收个料子钱。”

    镇上读书人和富家小娘子最爱赶时兴了。

    眼前的郎君一看就身份非凡,容颜更是打着灯笼难找的俊朗,若能带出一阵风尚,同款香囊挂三倍价格都能卖出。当然,身份清贵的人都忌讳同别人用一样的东西,沦为流俗。

    想到这里,罗绮还怕谢临不答应,一咬牙割肉了。

    “公子要是看中了我店里什么料子,尽管说,我再给公子裁剪一套夏袍。”

    “罗掌柜真真是个脑筋活泛的人。”

    阿珠趴在谢临发冠上感叹,感觉谢临轻轻一偏头,视线转向了一匹活泼鲜亮带了小碎花的鹅黄锦缎上。

    “什么料子都不拘?”

    “当然!”

    罗绮看一眼那娇嫩的鹅黄色,便是这位公子生得人模人样,背后爱穿裙装,只要能帮她把这见鬼绿的料子打开销路,她就能夸一句公子真真是好眼光。

    谢临没多解释:“那就要这匹,先不裁。”

    “成,公子那边坐着喝茶,我这就把香囊先做出来。”

    罗绮取出那匹绿缎子,用滑石块圈出个大概,银剪子裁开一片圆团团的翠色。她七岁学女红,有二十多年经验加持,香囊这种细巧玩意儿,闭着眼睛都做不错。

    谢临趁此空档,问伙计:“清水镇最热闹的棋社在何处?”

    伙计热情介绍:“这条街往南,走到尽头过了一座三眼桥,看见个黑白圆子牌的茶楼就是。吴老爷在那里等人穿三关呢,谁能赢到第三场,谁就能拿走他的老端砚,镇上但凡会下棋的都去瞧热闹了。”

    阿珠顾不上棋社,看罗绮看得入了迷。

    只见罗绮将布料定在绣绷上,拈起一缕极细的银白线,利索落针,勾勒出清瘦的竹叶轮廓。

    两刻钟工夫后,清泠泠的竹叶跃然于眼前。

    她又把缎面翻转,交叠,磨出了薄茧子的指头飞快走线……仿佛吃饭喝水那样简单,就把香囊做好了。

    “店里没有龙脑那样矜贵的,有平日防蛀驱虫的,公子先将就。”

    罗绮抓出一把干白芷与碎薄荷,塞入囊袋中压实。

    药材不值几个钱,却草木气息浓郁,衬着那一抹银白竹影,当真有了一股清凉舒心的感觉。再看这鬼见愁似的绿,神奇地不碍眼了。

    谢临带着香囊出了罗记裁缝铺。

    厚重的绸伞撑开,把阿珠视线挡住了,她听见沿街商贩叫卖的声音,船桨撑开水面,泠泠水声响动,有卖河鲜的船娘在唱歌。清水镇的热闹是慢慢的,随意的,有别于皇都金鼎街那种喧嚣。

    “谢临,我们现在去棋社看穿三关吗?”

    “我看,你打。”

    “我……我连围棋棋盘有几道横竖线,规则是什么都不知道呀。”

    “纵横各十九道,三百六十一个交点,黑白交替落子,围地多者胜,无气棋子提。”

    前半句听懂了,后半句每个字连在一起,于她都是云山雾罩,跟雕版上的小反字没区别。

    阿珠还想仔细问。

    谢临已收了伞,找到了有黑白圆子牌的茶楼,“没听懂?不要紧,我多输两盘,你就懂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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