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2/3)
他用了全身力气,还是觉得声音发飘,“你下棋太累,晕倒了,现下封棋了,你随我回去,先回去睡一觉,明日再继续。”
西北宫道远处,有人犯禁夜驰,大氅逆着风猎猎翻飞,转眼就御马奔到了他眼前。
偏殿屋舍近在眼前。
还剩一魂一魄,在堪堪维系阳火。
“谢临,公主为我求了恩典,只要把棋下完,往后是输是赢,陛下都不能砍我的脑袋了。”
“乌禅人呢?”
雪融时分,比下雪更冷,百姓们推开家门,各自清理门前积雪。
少女清凌凌的眼眸将信将疑。
她听见角落踏出来的脚步声,慢慢回头,认出了他,“谢临,他们呢?棋局,结束了吗?”
侍卫捡起那腰牌一看,再抬头,一人一马已消失在风雪中。
她琥珀色的鬼目映了灯火,嘴巴嗫嚅着,颤了颤,双眸忽然蒙上一层水光,水光越积越多,化成一颗颗往下砸的泪,把他心头洞穿。
“我没下完,淑真要嫁出去……”
“道长早年云游,抓了厉害的大鬼,是以谢某这个阴阳眼的半条命作诱饵抓的。当时道长为免我遭到大鬼麾下的小鬼报复,教了我各种保命法门与咒术,说欠我谢临一个人情。”
“公主说只认你一人,他们就妥协了。”
——“秘书省谢临,事了自去领罚。”
谢临快步穿过了长廊,来到门扉半开的石室前。
远离繁华街道的开云观里。
谢临顾不得道门规矩,带了满身风霜,将小道童拨开,直接闯入了山门内。
“你躺回去……躺回去睡一觉,我就不生气了。”
“大苍国的人怎么肯?”
风雪肆虐,一夜未停。
那些修士各自对视一眼,默契地散开了。
陈老御医一声叹。
西北偏门值守的侍卫披着蓑衣,把防风灯挂好,正待回值房摸一壶浊酒,暖暖身子。这个鬼天气,这个时辰,如无意外,没有谁要出宫。
谢临被一句话问得摧心折肝。
“我怎么……我的床上还有一个……”
正这么想着,偏偏听见了马蹄踏雪声。
“替我举灯,我要行针。”
“怎么回事?”
姜令珠跟着他停住,窗格前的灯火勾勒出人影缭乱。
“我还没有下完啊……”
“我不求签。”
“他们这么闹腾,我睡不着的呀。”
“我屋子里头怎么这么多人?”
来人马速不减,眼看即将自他身前踏过,侍卫闪身一避,让出了西北偏门出口,马蹄高高跃起,跳过那道栅栏,有什么被一甩,丢到了侍卫脚边。
夜雪越下越大,冻得人口鼻发僵。
“师父在石室闭关清修,不见外客,公子若是有事求签解卦,或是要做法事,大师兄……”
清虚道人就在里头,双腿盘坐在蒲团上,寒冬腊月也只穿一件薄薄的夹棉衣袍,不咸不淡地开了口:“我算到今日有一桩因果来寻,却想不到是你,谢五郎。”
符咒借了鲜血勾勒,虚空一闪。
虚舟从门缝里探头,吃惊地张大嘴巴,呵出一口袅袅白雾,“这位公子……”
谢临眼看月光将她照着,地板霜白,一道道尽是窗格。
谢临控制住自己不去想,病榻上的她是何模样。
谢临看了一眼她近似没有呼吸,弱得风吹草动就能熄灭的身躯。
少女虽如此说,还是乖乖地配合,小飘出一段,直到她看清楚了屋舍内,大夫们忙着跟阎王抢人的局面。姜令珠愣愣地,有些震骇,想要退出去,又怕撞到了堵住她退路的谢临。
她未能说完。
谢临食指上一点鲜红,血涌出来,虚虚点在她眉心的位置,声音竭力压在喉咙里摇摇欲坠,“姜令珠,回去吧。”
虚舟惊呼,惹来道观前庭正在做早课的几个年轻修士的注意,正要围拢过来。
开云观外的台阶下,站了一樽雪人。
“我不是冒险进宫的,你不要生我气了好不好?”
小道童虚舟也在做这件事,他早起练完了一套五行气功,困乏劲散了,身子正是暖热,准备卸了门闸,清理积雪后,迎接今日的香客。
还未靠近,已听得脚步声杂乱,瞧见灯火亮堂,陈老御医被个年轻健壮的侍卫背着,大步抢在他和她前头,冲入了屋舍内。
“脉象还是很弱。”
姜令珠轻飘飘地过来,抬眼看他,“你怎么,比上午憔悴了这样多?好像老了好几岁。”
开云观深处的石室,忽而传来缥缥缈缈的风铃声,声音扩而不散,一直传到了山门前。
魂魄离体,若十二时辰之内,能够回去,还有一线生机。
谢临把手从大氅里伸出来,轻声催促她,“来,过来这边。”
小铲子才伸出来,就被一只手攥住了。
寻常人的肉眼看不见。
强行导进的三魂七魄不能附体,反而被骤然意识到的真相冲击得涣散分裂,并不受他符咒的牵引。一抹比方才淡了许多的游魂再度离开,直直从屋顶飘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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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盘呢?”
陈老御医气息未定,问吕医女。
“录了一日棋,有些累。”谢临没什么力气地勾了勾唇,一步一步抬脚往外走,怕走得太慢,跟不上她飘的,怕走得太快,叫她发现了自己在飘。
这些日子,她不是完全无知无觉,亲友在床头絮絮念叨过的话,宫婢们在窗边的轻声议论,在不合时宜的瞬间,一起涌入了她混沌的识海。
翌日,金乌冷光从云层绽现,将京城街道巷陌堆积的厚厚积雪照得发亮。
“谢临?”
——“你不要生我气了好不好?”
谢临的大氅肩头、乌靴落满了将化未化的雪,连眼睫上都是细碎的小冰花,周身泛着比数九寒冬还要刺骨的寒意,“我要见你师父,清虚道人。”
侍卫瞪大了眼:“何人出宫?此段宫道不得纵马。”
他后退一步,转身追了出去,十二时辰之内,十二时辰……把姜令珠留住。
“起了高热,奴婢施针压下去,复又起热,如此两遍,人却越来越凉了。”
“棋局结束了,你骗我。”
姜令珠的魂魄像是一股烟雾,随着谢临的意念导向,拂过了正在被御医们行针的躯体。她的脸色依然苍白,头颅和四肢都是簌簌发抖的银针,唇色却恢复了极淡的血色。
“这位公子!留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