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1/2)

    赵宏邈睡不安稳。

    自大苍使团第一次找上他以来, 以很久没做过好梦。

    这梦里是暖融融的日光。

    才建成没几年的府邸已有了岁月痕迹,到他膝盖高的小孩儿长高了一大截,跟着新来的武师父学基本功, 在扎马步。一张圆乎乎的小胖脸憋得通红, 腿肚子哆哆嗦嗦的,可怜兮兮的求助目光只看向他娘。

    静宜只管歪头看,一双笑眼里都是柔光。

    “哎, 王爷,你说我戳他一下,他会不会倒啊?”

    “哪个当娘的像你这样。”

    赵宏邈也忍不住笑,下一刻,却是“砰”一声巨响。

    铁甲森严的禁卫军持刀闯入,顷刻间就把一整座王府围得水泄不通。

    领头人是父皇最信赖的庞将军,大手捏了一卷敕书。

    他面如寒霜,声音洪亮,以父皇的语气斥责,“吾子宏邈,贵为皇子之尊, 竟敢……”

    竟敢什么?

    赵宏邈浑身一抽搐,从梦里醒了过来。

    内帐暖融融的, 枕边无人。

    帐外依稀有灯光,赵宏邈揭开去看,却是訾静宜披了件厚衣裳, 坐在圈椅里低头看账册, 听见他起身,默然投来了幽幽目光。

    “王爷?”

    “有些闷热,醒了, 什么时辰了,还在看账?”

    訾静宜苦恼,“府里有个管采买的老仆,是大管家亲戚,手脚不干净,中饱私囊许多回,我想将他捆起来送去官府,又怕做得太绝了影响王府名声。”

    她烦着一个恶仆的去留,为此半夜起来琢磨。

    在赵宏邈看来,全是无关痛痒的事,“你按规矩来拿主意,不用担心王府名声。”

    他借口起来静坐,去了前院书房。

    派出去盯朝中主战派的探子,还没有音讯传回。

    他煎熬中枯坐,等天亮了上朝,听见新消息。

    朝堂昨日派人去接应滞留严州港的大苍使团,已说服了他们先赶回京城,明日就抵达。赵宏邈只觉那一把悬在脖子上的刀就要再落下。

    退朝,他脚步虚浮地踏出了太极殿。

    宫墙便冒出了一个有几分眼熟的小黄门,是淑真身边的小安子。

    “三殿下留步,公主在西侧抱厦候等,想要见您一面。”

    赵宏邈不想见,不敢见。

    自从淑真与大苍国君定了婚书,把信物交出去后,他每每进宫开朝会,都来去匆匆,很少往坤宁宫去探望。他与淑真同父异母,都早早失了生母,养在皇后娘娘膝下。

    小安子大抵是看出了他的退缩,“公主说,殿下若不见,她就去求皇后娘娘准许她出宫到王府探望兄嫂。娘娘怜悯公主要远嫁,定然是会点头答应的。”

    赵宏邈无奈应下,随他去了抱厦。

    “阿兄。”

    淑真比他想象的更平静,没有即将远嫁的哀怨或郁郁寡欢,琥珀色的眼眸清明,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几乎要把他逼视得想要逃开。

    “什么急事,这样赶着来见我?”

    “阿兄看看,你还认不认得它?”

    淑真自阔袖里取出一个小匣子,推到他手边。

    赵宏邈打开,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匣子里是一只镶嵌了五色琉璃的镯子。

    他喉头动了动,很艰难地克制自己的声音。

    “这是……荣太妃给你的镯子?不是给了大苍,怎么会……”

    “我今早醒来,它就在我枕边了。”

    “谁送来的?”

    “我不知道。”

    淑真依旧用清凌凌的眼眸看他,“我的值夜宫女被悄无声息地打晕了,匣子里只有一个字条,写了物归原主四个字。”

    赵宏邈将匣子拿近了端详,他不曾细看过雕花纹路或样式,只记得有这么一个物件。

    “纸条呢?”

    “我烧了……我有些害怕。”

    淑真凝望着他,“小安子说听见风声,大苍使团在船上丢了什么东西。你说这宝镯此时被送回我身边,是何人所为?有什么意图?”

    赵宏邈呼吸急促了些,“有人潜入你宫殿,留下此物,为何不第一时间上禀父皇?”

    淑真垂下眼眸,“告诉父皇,父皇定然要彻查我的寝宫,少不了还要怪罪母后治下不严。我想来和阿兄先商量,看看阿兄有无办法?”

    “是朝廷那些激进的主战派。兹事体大,先等大苍使团明日归京定夺吧。”

    “那这个宝镯……我交给阿兄保管?”

    赵宏邈看着她递来的双手,手指蜷缩,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接过来藏在朝服广袖中。他离开抱厦的脚步仓促得狼狈,好像怕淑真后悔,又好像怕自己后悔。

    能够解他燃眉之急的宝镯找到了。

    为何?心口还是压着什么?

    赵宏邈在回到府邸时,得知了答案,达兰还在返京路上,又派探子送来了新的密信,转而提了另一个条件——“助大苍敲定婚期,于本月内送公主出嫁。”

    赵宏邈密信撕得粉碎。

    让他推进婚期,父皇会怎么看?朝臣会怎么看?

    他的烦躁被敲门声打断。

    訾静宜来给他送羹汤。

    她将滋补温暖的淮山炖肉汤搁下了,眉头还在蹙着,似乎还在想那个恶仆。

    这府邸里,有他一人受折磨就够了。

    赵宏邈两指抻开她眉心的结,“有一句话叫,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一开始发现他中饱私囊时就该驱逐出府,留到现在,反而叫你进退不得,明日就送官吧。”

    訾静宜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柔软得像能包容世间的一切。

    “王爷懂得说我,为我分析利弊,王爷自己呢?”

    赵宏邈一愣。

    訾静宜捉下了他的手,“那个恶仆同我求情,说一开始想着贪一次就满足,后来忍不住越贪越多,才发现贪下来的不是钱财,是给自己自绝后路的罪证。”

    她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或许不足取信。

    枕边人这将近一年的煎熬与难眠,却是她都看在眼里的。

    拂晓时分,预备朝会的臣子们在东华门外排队。

    赵宏邈率先进宫,向父皇问安后离开御书房,绕道去僻静无人的宫道上,与夤夜回京的大苍使团有了短暂交集,袖中一轻,有什么给了出去。

    朝会如时开启。

    文武百官分列,气氛却比寻常多了几分紧绷,全因大苍使团再度要求定下婚期。

    一箱接一箱的奇珍异宝被抬进来,当众打开,既是展示诚意,也是施压。

    “我们此番游历,从贵国各州府重金买了宝物,要献给淑真公主,增加聘礼。大苍联姻之诚意天地可鉴,请陛下早日定下婚期,以全两国之好!”

    “请陛下早日定下婚期,以全两国之好!”

    使团其余人齐声附和。

    秦相公先出列,一贯端得好气度,“老臣听闻,贵使在严州码头丢了东西,聘礼是成好事之用,有一点缺憾都不行,我看,婚期等宝物寻齐了再定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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