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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瓦洛佳,你是不是也是看着芭蕾长大的?”阿尔乔姆问。瓦洛佳这样有天赋和实力的首席,应该也和他一样从小就憧憬着舞台吧?不知道彻底实现梦想的时刻,究竟是种什么感受?



    “对啊,”瓦洛佳说,把手里的空一次性碗扔到外卖塑料袋里去,“我妈逼的。看也是她逼的,学也是她逼的,不然谁想当什么芭蕾舞者呢,我被迫的啊。”



    阿尔乔姆差点一口气没倒上来。要是“被迫”能二十八岁就成为基洛夫剧院的首席,他也想赶紧“被迫”一下,兴许还来得及。



    



    “对了,还有你那个转机的事儿,”瓦洛佳抱着啤酒道,他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看着上面黑白的画面,“笨死了哦?”



    “我没办法啊。”阿尔乔姆小声嘀咕道,“又不是我自己把行李托运晚的。”尽管瓦洛佳语调温和,他还是稍微有点委屈。



    “我不是说了,有办法的啊。”瓦洛佳说,“俄航在莫斯科转机,转机时间凡是在三个小时内,肯定丢行李。要么你就做好这种准备,只托运不急用的东西,或者别拖运……”说着又灌了口啤酒,“要么,我要是你的话,不管他们机票订成什么样,我转机的时候就把行李拎出来,改坐高铁。莫斯科到圣彼得堡这种距离,坐飞机和坐高铁最后耗的时间是一样的。有那功夫在机场等登机,不如上高铁睡会儿。”



    瓦洛佳说得一点毛病没有,阿尔乔姆也开始觉得自己确实有点笨了。



    “下次长个心眼吧。”瓦洛佳慢悠悠地说,“你不好好照顾自己,能给剧院和经纪人折腾死。他们才不管你日程排成什么鬼样子呢。”



    “嗯。”阿尔乔姆应道。他有些控制不住嘴角的笑意。瓦洛佳虽然话里话外都在教训他,但是每句话都柔声细语,反而让他感到有点儿窃喜。



    “你傻乐什么呢?”瓦洛佳问。



    “没什么。”阿尔乔姆说,“谢谢你这么照顾我。”



    “说了是在拉拢你咯。”瓦洛佳说着,把空啤酒罐往茶几上一拍,“我家床还挺大的——”



    “我睡沙发就行。这沙发很软。”



    瓦洛佳神情复杂地看着阿尔乔姆,顿了顿,才接着道:“那不行。你刚演出完,腰酸背痛的人又不是我。我把你从酒店拽过来不是让你睡沙发的。你睡床上去,沙发留给我看电视。”



    “那怎么行……”阿尔乔姆话没说完,就发现瓦洛佳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面前,居高立下地望着他。



    “来,起来滚去刷牙去。早点睡吧,你明天还得去机场呢。”瓦洛佳抱着手臂说。



    阿尔乔姆听话地被瓦洛佳押到卫生间,拿了后者给他翻出来的新牙刷。之后客厅的电视传来声音,是配乐声。瓦洛佳确实在看默片电影,但现在他把电视音量打开了。



    刷完牙,阿尔乔姆又绕回客厅:“我真的睡沙发就行。”



    “别废话啊。”瓦洛佳一下子从沙发上蹦了起来,接着似乎是带着很大不满地走过来,直接拽起阿尔乔姆的手臂就往卧室带。阿尔乔姆赶紧跟上瓦洛佳的步伐,他不想让瓦洛佳真的来硬拽他。



    瓦洛佳的卧室有着厚重的黑色窗帘,与白色的室内装修格格不入。看得出这是相当极端的挡光措施。此刻窗帘拉得严丝合缝,明显一旦关灯,室内就会陷入密不透风的黑暗。



    瓦洛佳把阿尔乔姆拽到床边,接着几乎是粗暴地猛然一推,让阿尔乔姆跌到床上了事。



    “看,床挺大的,也挺软的。”瓦洛佳说。



    确实,这是张双人床。



    “明天走的时候我要是没醒,你直接关门走就行。换的衣服我给你扔门口椅子上,你肯定穿得上。”瓦洛佳一口气说完,从床上拽起一张毯子抱到怀里,接着“啪”地关掉灯,遂即是甩上门的声音。



    阿尔乔姆这才回过神,坐起身,从睡衣裤袋里掏出手机,滑开屏幕锁,发现床边的床头柜上就有条空闲着的充电线,又把手机充上电。然后坐在床上想了想刚才的事。



    他觉得他没做错什么,但瓦洛佳不知怎么好像有点生气了。



    是他不该提出他可以睡沙发,轻看了瓦洛佳的好意?



    阿尔乔姆低头看看手机屏幕。whatsapp又堆了不少信息提示,他打开翻看,果然是模范剧院的群又炸锅了:群聊里有个群舞被定为连斯基的候补演员,大家都在刷屏恭喜。这意味着他要开始学相应的独舞段落了。



    但只要连斯基的正式演员没有突发状况或者负伤,候补演员要在侧台或者后台等整场,却没有机会上台。《奥涅金》的排期不多,现在已经有一位首席和一位一级独舞——阿尔乔姆他自己——能够饰演这个角色,是没有多余的排期给替补演员练手了。



    这么一想,阿尔乔姆愣了愣,在弗拉迪斯受伤之后,奥涅金可是只剩丹尼斯和一位老资格的首席卢斯兰能演。算起来他们倒是缺一位奥涅金才能排开接下来连续的三场《奥涅金》——这两位都足够金贵,谁都不可能三天之内跳两场的。



    他切换到公布排班的群聊,看最新的排班还没排到《奥涅金》的日期。演出日期倒是已经挂在官网上了。等排期出来,他怎么也会有一场要跳吧。和丹尼斯同台吗?



    阿尔乔姆正觉得头大,新信息提示,迪米特里发来:“你还好嘛?克拉苏首演成功?”



    “那当然啊,”阿尔乔姆回道,“否则视频现在已经被发在fails_of_ballet上了。”



    这是一个他们都特别喜欢的stagra账号,上面都是世界各地的舞者的各种失误视频——谁在排练或者演出的时候出了失误,绝对有损友赶紧录下来拿去投稿。长期关注这个账号,经常还能在上面发现熟人摔个狗啃泥的身影。



    芭蕾最大的特点就是永无定数:哪怕最厉害的舞者,每一场也都是一次全新的尝试,任谁都有可能失误、摔跤,再从地上爬起来笑着面对观众。



    因而也没有两次变奏一模一样,没有哪次演出可以重现。同样的剧目传承数代舞者,恒久不变,却也每一场都是全新的、再也追不回来的。



    “哈哈哈哈哈哈什么时候你上了fails_of_ballet我一定要连续转发十天”迪米特里回道。



    “你说的啊,到时候不转十天你试试。”阿尔乔姆回复,“睡了睡了。”



    迪米特里于是发过来一只猫闷头大睡的图,是用他女朋友家的猫做的表情包。



    阿尔乔姆锁上手机,躺下来看向天花板。彻底的黑暗让他也并看不到天花板,于是想象力作祟,他有一种错觉,仿佛过去十几年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他还是个十岁的孩子,躺在父母家里自己的小房间床上,回想着刚刚看过的弗拉基米尔·瓦西里耶夫版本的《斯巴达克斯》录像,暗暗期待自己是不是也有一天可以像录像中那样站在舞台上。



    



    阿尔乔姆走的时候果然瓦洛佳还没醒。



    瓦洛佳裹着毯子躺在沙发上,竟然头也缩在毯子底下。阿尔乔姆走过去把毯子往下拽了拽,瓦洛佳一双紧闭的眼睛露了出来,睫毛纤长浓密,脸上有醒着时从没有的安静表情。



    阿尔乔姆把毯子在瓦洛佳脖颈处掖掖好,关了还在播放动画——几乎没对白的苏联动画hy, пoгoдn!——的电视,换了衣服拿上东西离开。瓦洛佳给他拿的衣服他确实穿得合身,虽然这带亮绿色抽象图案的黑色冲锋衣绝对不是他正常会穿的衣服。



    就像瓦洛佳说的一样,他拿着前一天早上开的证明顺利地拿到了堆在行李转盘旁边的行李。



    “你啥时候回来啊?”迪米特里的whatsapp信息弹出来。



    “下午到,”阿尔乔姆回复,“想我了?”



    “怕你这么蠢在路上把自己丢了。”



    阿尔乔姆笑着把手机放回了衣袋里。



    再一次拖着行李回到家的时候,阿尔乔姆本来期待着看到迪米特里又横躺在沙发上,却一推门就听到克里斯提娜怒斥自己男朋友能一个礼拜都不动用吸尘器的声音。



    于是他把行李沿着门边滑了进去,又把门关上了。屋里此刻火药味浓厚,还是转头溜掉比较明智。



    “你回莫斯科了吗?”一条信息适时地弹了出来,是明明算在养伤但天天乐逍遥的弗拉迪斯。



    “刚到家。”



    “来剧院。他们等票。”



    模范剧院的每一名演员都心知肚明“他们”是谁。丹尼斯有一次在基洛夫剧院客座时对媒体说,“我们和基洛夫剧院没什么区别……我们有ce,他们没有,仅此而已。”



    ce是模范剧院几百年来公开的秘密。自十六世纪于法国兴起,ce成员被安插在剧院观众席的各个位置,在演出适当的时机或是鼓掌叫好、或是开怀大笑、或是掩面哭泣,甚至当然也能嘘声不断。这项传统曾经蔓延到伦敦、米兰、纽约、维也纳,所有世界上最知名的剧院——在二十世纪后,则只存在于俄罗斯模范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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