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1/1)

    离开的时候还是冬天,街边的树枝光秃秃的,空气里都是冷意。现在回来,已经是暖春,路边的树木抽出新叶,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住进崇安人民医院的第三天,宁谦左手终于可以拆纱布,拆完纱布换完药就可以出院回家养着了。

    忙于新项目的傅玉京特意抽出时间过来陪他,宁谦特别高兴。

    剪刀轻轻剪开最后一层束缚,宁谦的左手终于完整地暴露在空气里。

    护士长收好剪刀,用温热的毛巾敷在他手腕上,软化那些粘在皮肤上的胶带残留。

    宁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略显苍白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也着手心那道

    疤痕。

    那道疤约莫两指宽,从手心斜斜延伸到手腕内侧。颜色还是新鲜的粉色,边缘微微隆起,像一条安静匍匐的蜈蚣。皮肤在疤痕周围有些褶皱,是美容线尚未完全吸收留下的痕迹。

    宁谦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道疤。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陌生的那里的皮肤比周围更光滑,没有汗毛,没有毛孔,像一小块不属于自己的区域。

    “正常现象。”护士在旁边轻声解释,“美容线刚融的时候疤痕会有些硬,颜色也会比较深。等过段时间,配合疤痕膏按摩,会慢慢软化和变淡的。”

    宁谦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还落在那道疤上,像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陌生人。

    傅玉京站在他身后,一直看着。

    他也没有说话,更没有上前。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两步的距离,安静地看着宁谦低头看自己手的侧影。

    等护士收拾好东西离开,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傅玉京才走过去。

    俯身,一只手轻轻托起宁谦左手,让那只手完全暴露在午后的阳光下。

    阳光穿过玻璃窗,在那道新鲜的疤痕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粉色的痕迹在光里变得柔和了些,像一枚被阳光吻过的印章。

    傅玉京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疤痕上。

    这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但停留了很久。

    温热的触感,过电一般从手心的疤痕一路传到心脏,宁谦听见了自己犹如擂鼓的心跳,紧接着是密密匝匝的酥麻。

    “疼吗?”傅玉京抬起头,由下至上看他,微微蹙眉,似是担忧。

    宁谦几乎陷在这个瞬间,许久才回神,摇摇头:“早就不疼了。”

    他抬手抚平apha的皱起的眉心。

    “别皱眉,疤就疤。”他的声音很软和也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影响什么,所以也别皱眉。”

    傅玉京看着他日光下棕茶色的眼瞳,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闪着沉静的光,忽然移开视线叹了叹气。

    “该拿你怎么办好。”

    傅玉京松开他的手,站起身,转身去拿床头柜上的疤痕膏。那是护士长刚留下的,据说效果很好,只是需要每天坚持按摩。

    他挤了一点在掌心,搓热,然后重新握住宁谦的左手。

    拇指按在疤痕上,开始缓慢而有力地按摩。

    动作很稳,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太轻没效果,也不会太重弄疼他。

    “以后每天早晚各一次。”傅玉京一边按一边说,语气像在安排工作,“上午我出门前做一次,晚上回来再做一次。”

    傅玉京没看他,眼睫低垂,专注地一遍遍抚过那道疤痕的轨迹。

    “你那么忙……”宁谦小声说。

    “忙也不差这几分钟。”傅玉京头也不抬,“手抬起来一点。”

    宁谦乖乖抬起手,让他能按到疤痕的另一端。

    窗外的阳光很暖,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成一个安静的、相依的姿势。

    出院前,宁谦后背的纱布也换了。

    天气渐渐热起来,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裹得严严实实。医生换了更轻薄透气的敷料,纱布的层数也减少了,从原本的四层减到两层,透气孔明显变大。

    宁谦看不见自己后背的伤,但傅玉京可以,那道疤比手腕上的更长,从右肩胛一直斜斜地延伸到左腰侧,在宁谦原本白皙光洁的后背上,显得格外狰狞。美容线缝合吸收的痕迹还在,周围皮肤有些红肿,但比起刚受伤时已经好了太多。

    换药的时候傅玉京总是沉默。

    宁谦想炒热气氛,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丑吗?”

    “胡说。”

    等病房又只剩他们两个的时候,傅玉京走到宁谦面前,俯身帮他整理衣服,系好纽扣。

    动作很仔细,从上到下,一颗一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系完最后一颗纽扣,傅玉京突然低头吻了宁谦额头。

    “谦谦辛苦了。”

    第章 抹药;幸福;预兆

    家庭医生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说话干脆利落,动作专业熟练。

    每天上午九点准时上门,替宁谦检查伤口的愈合情况,更换敷料。手腕上的伤已经不需要再包了,只要坚持涂疤痕膏和按摩就行。

    “恢复得不错。”周医生边换药边说,“后背的伤口基本愈合了,没有感染迹象。再过一周,就可以拆掉纱布了。”

    宁谦趴在床上,听他说话,心里一点一点踏实下来。

    第一天换药的时候傅玉京在他床边陪着。

    傅玉京回崇安之后这几天特别忙,这会儿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回复手机里助理提醒他会议时间的信息,偶尔抬眼看看周医生的动作,在周医生嘱咐什么时点一下头。

    周医生提着药箱出门后,宁谦脸转向床边,以一个略低的视角抬头望着傅玉京。

    apha已经站起来换好了衣服,长身玉立,挺拔如松,系袖扣的动作都赏心悦目。

    宁谦脸颊在枕头上蹭了蹭忍不住说:

    “你要去开会啦?”实在是很没营养的一个问题,“你忙的话其实今天不用陪我的。”

    傅玉京动作顿了顿,抬眸扫了一眼,宁谦脸上别扭的表情简直把他那点小心思暴露得明明白白。

    “怕你一个人害怕。”傅玉京开口,目光却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袖口,“第一次在家换药,得陪陪。”

    宁谦张了张嘴,却不出声音。

    他确实紧张害怕。

    虽然周医生很专业,动作麻利,换药并不疼,但每次纱布揭开的那一刻,他还是会下意识地绷紧身体,忍不住去想那道伤口现在的样子。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脑袋埋进枕头里,几秒后又被apha托着下巴抬起来,宁谦脸颊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闷的还是羞的。

    “好爱你呀,哥哥。”他喉咙里小声咕噜着。

    日子就这样慢了下来。

    像一场暴雨过后,河水退去,露出河床原本的模样不汹涌,不壮阔,只是安静地、稳稳地向前流。

    宁谦是在一片朦胧的光里醒来的。

    窗帘没有拉严,初秋的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淡淡的金色。

    他的意识像沉在水底的鱼,缓慢地、一点一点向上浮。

    左手传来温热触感有人轻轻托着他左手手腕,指尖揉搓得温热,小心翼翼地避开疤痕周围的皮肤。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雪松气息。

    是傅玉京。

    宁谦没有睁开眼睛。

    他太困了。

    术后用的那些药里有镇静止痛的成分,医生说会有嗜睡的副作用,让他不必勉强自己,困了就睡。

    于是这段时间,他总是在半梦半醒之间漂浮着,像一片随波逐流的叶子。

    但他知道此刻在他身边的人是傅玉京。

    apha没有食言,尽管工作忙碌,傅玉京出门前,也还是会先来给他抹药。

    轻缓地,微凉药膏被推开。男人的指腹按在疤痕上,从手腕一直推到手心。

    细微的痒意从疤一直蔓延到心尖,让人想要抓挠,宁谦不禁怀疑伤口是不是真的好全了。

    他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晨光里,傅玉京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微微俯身。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紧实的肌肉。领带还没系,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敞着,露出清晰的锁骨。头是出门前的模样,向后梳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利落的下颌线看来今天或许有比较正式的场合需要出席。

    他垂着眼,晨光照在他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格外分明高挺的鼻梁,略薄的嘴唇,微微蹙起的眉心。

    膏体里微苦的药材气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混着他身上清淡的雪松信息素。

    这是他每天早晨都会看到的场景。

    傅玉京的拇指从疤痕的一端滑到另一端,力道均匀而稳定。他换了一小块区域,重新挤了些药膏,揉搓至温热,继续按摩。那专注的样子,像在处理一份重要的文件。

    宁谦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或许是晨光太亮了。

    亮到让人想闭着眼睛,就这样一直被他托着手,一直被他这样抚摸着。

    傅玉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眼,看向宁谦的脸。

    四目相对。

    宁谦被抓了个正着,眼睛还没来得及闭上,就那样和他对视了。

    “醒了?”傅玉京问,声音低低的,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像砂纸打磨过,落在人耳朵里,心却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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