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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昭有些不自然,只得陪笑起来,呐呐道:“是!是!他是这么说……想必,想必也不会出什么岔子。他性子虽有些孤僻阴郁,但还是很听我话的,这次不也成功把陛下激怒了吗?”
说话间,沈氏又想起了今日的传闻,犹豫片刻后,还是苦口婆心道:
“云儿,我今日怎么听说,你劝了陛下对那个逆子掌嘴?”
楚云璋闻言立马将脸垮了下去,不悦道:“母亲何出此言?若非我求情,陛下都要将他打死了!我不开口,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被打死于人前吗?”
沈若昭知道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忙解释起来:“好云儿,娘亲不是责问你的意思。这些年凡是有些好的,便是抢了来,娘也要弄给你,又怎么会责问你呢?”
“那能是什么?娘亲心里果然还是疼楚清怆多一些的!”
沈氏被他磨得没了主意,只能手忙脚乱地哄道:
“嘿,你这孩子,娘亲最疼谁、最爱谁,你心里当真不知吗?”
“为娘不过是怕你被那个逆子带累坏了,没得因为他,把这些年的好名声都搭了进去!眼看着就要立新后了,总不能功亏一篑吧?”
楚云璋嘟了嘴,又狠狠捶了捶肚子,故作委屈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沈若昭哪里能让他真的锤到肚子上,忙将那双保养得宜的嫩手接了过来,放到自己的唇边,轻轻吻了上去,嘴里还在调笑着:
“是哪只手手不听话,去锤我的宝贝孙儿啊?娘亲定要狠狠地罚上一罚!”
这是幼时母子二人常玩的把戏,如今再次重演,虽然十分幼稚,却恰好驱散了楚云璋心中的所有不安。
无论如何,这些年的母子之情也做不得假,他不信哪日东窗事发,沈若昭就能不管不顾地将这些情谊抛下。
他就是沈若昭最爱的儿子,这点永远也不会改变!
就算只是一场梦,他也会将这场梦维持到底,不容任何人破坏!
家(上)
幽怀殿这头,有了荣庸的废后旨意,夏林像是吃到了定心丸,每日的施刑也越发没了顾忌。
刚开始时还会往两颊略微挂了些皮肉的地方打,因此虽有损伤,却也并没有见血。
到后来青紫肿胀的地方越来越多,夏林也顾不得许多,挥着白玉板便浑打下去,直打得那张本就灰败的脸颊新伤叠旧伤,不辨人形方止。
乌黑的血液顺着玉板流下,又被凌厉的掌风带起,洒落了一地。
夏林便是再刻意,也觉出了些不对。
宫中刑罚苛刻,打晕打死都是常有的事,可何况如今只是小小的掌嘴而已,没道理会将楚清怆打得七窍流血,怎么也止不住。
甚至有几次,行刑途中,楚清怆还呕出了大口大口的乌血,待夏林停下手来细细看过,那乌血里甚至还混着大团大团的血块。
夏林惊出了一身冷汗,但又转念想到荣庸的态度,只得硬着头皮喝道:
“楚氏,你可知罪?”
可回答他的,只有无边的沉寂,夏林再贴耳过去,却发现楚清怆早已没了动静。
他的形容狼狈,脸上却没有任何的表情,甚至比躺在金丝楠木中的林氏还要平和祥静。
是一副十分适合入殓的神色,夏林想。
最后,夏林犹豫再三,终究没把这一切报给荣庸。
太后的丧仪实在太过仓促,荣庸也没再过问楚清怆的情形,夏林自去御前伺候,自然也没把这事放在心头。
直至后来京都因扶光一事大乱,一切就这样走向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幽怀殿
又是一日行刑结束,楚清怆这回过了许久才清醒过来,还是空空荡荡的四野,溺死人的腥黑。
他孤零零地躺在其中,不知该做什么,轻轻一动,又似乎哪里都在痛。
面颊处是胀痛,肺腑间是刺痛,手臂和腿脚则是抽痛,可惜痛处多了,人反而麻木了。
楚清怆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地上,努力分辨着从法华寺传来的诵经声。
“阿弥利哆悉耽婆毗”
“阿弥利哆毗迦兰帝”
“阿弥利哆毗迦兰多”
可笑他如今五感渐失,连夏林的声音都听不到了,那有如催魂般的诵经声,却听得如此分明。
往生咒,消除现世之罪业,祈愿来世皆得所求。
“荣庸,若爱上你便是我的罪业,那我也还尽了。”
楚清怆轻轻侧过脸,将视线投向了草木幽深的另一处,那里埋着他的玉簪和腰带,以扶光之名。
而这些加起来便是他为数不多,曾经拥有过的所有。
可埋葬的也好像不止这些。
如今被剩下的他,就只是一副躯壳,替楚清怆守灵的躯壳。
若说有任何不甘,甚至都不与荣庸和沈若昭有关,楚清怆只是在遗憾。
遗憾终究没能给自己还有腹中的骨肉一个家。
他生于阳间十九载,辗转多地,崇州庄子、楚家、三皇子府、皇宫都留下过足迹,却从未生出过半点归属之情。
所以在阳间苟延残喘的这些日子里,他决定给自己做一个家,一个只属于他和小瑜儿的家。
楚清怆终于坐了起来,又手脚并用地爬向了内室,在红木箱笼中找出了春芽儿留给他的包袱。
可惜他日日昏沉,好容易买来的油炸果子和熏鸽都被放坏了,唯有烧酒和彩纸纸钱依旧如故。
楚清怆小心翼翼地将纸钱和彩纸挑拣了出来,放在一侧。
这才打开油纸,将里头早已分辨不出颜色的熏鸽捏了些放进嘴里。
还好他已经没有味觉了,也不觉腥臭,只是手上有些黏腻拉丝,嘴里也是软塌塌的一团,口感十分怪异。
但楚清怆还是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低头冲着腹部自言自语道:
“小瑜儿,你也吃到了吗?很有名的小吃,味道还可以的,对吧?”
自然没有人回答他,楚清怆也不灰心,又揪起了一个油炸果子放进嘴里,早已冷却的糖浆被拉扯出了细丝,散落的芝麻滚了一地,有些还沾到了他的鼻尖上。
楚清怆皱了皱眉,又捂着腮帮子用牙去感受那传说中的酥脆油润。
可惜放了太久,过于绵韧的口感除了让脸颊更加疼痛之外,并无任何特别之处。
楚清怆有些失望,决定把这油炸果子放放,等什么时候脸伤好了再说吧。
若是当真有那么一天的话。
把吃食都收好之后,楚清怆又将视线重新放回了彩纸上头,拥有一个家的执念疯狂生长,竟远远超过了死亡带给他的恐惧和不甘。
他抱着这堆纸,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和满足。
灵房其实并不难做,只需要提前绘制好图样,用竹蔑子或是芦苇扎出骨架,再把彩纸蒙上去即可。
但想要做得精致漂亮就有些难了。
这是真正的家,楚清怆并不想糊弄应付。
干脆拿了本《鲁班书》来认真琢磨,又仿照着福建一带的竹楼,给自己家扎了个三层小楼。
日后一楼用来给小瑜儿玩耍,二楼便是他们父子二人的卧房,三楼则是书房和茶室。
幽怀殿中竹林茂盛,水塘边还有许多未来得及打整的茅芦残枝,用起来也不心疼。
春芽给他买的彩纸又足够多,到最后楚清怆干脆做了个轿子大小的。
可惜他并不擅木工,身子又实在无力,那竹子劈得有粗有细,粗的地方能当顶门杠使,细的地方连糊张纸都费劲。
楚清怆耐心奇佳,每日挨过了刑罚,便一心扑在了这上头,有时甚至还会催着夏林早些来,别误了他的事。
他已经许久没服药了,脏腑疼痛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哪怕时时备着张小手绢,涌出的乌血也擦不干净。
夏林有时来晚了,挨过罚他就没了力气,等再醒过来,他也看不清天色了。
但若来得早,最多只到午间,他就能醒过来,届时烈日当空,他便可以多做一会儿。
可这样的日子也并不多,楚清怆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剩下的时日不多,心里也越发急切起来。
要是昏沉得实在下不了地,便蹲在床头叠元宝或者糊彩纸,总归都是赚来的。
若是精神尚可,便来做些小玩意儿。
受他的拖累,这个孩子除了他之外,也并无亲故,可惜他又没得过父母的疼爱,并不知道该如何去做一个父亲。
只能把自己想得到的,能做到的,都统统给它,就像沈若昭也会把所有的一切都给留楚云璋一样。
他在学着沈若昭爱楚云璋的方式,来爱自己的小瑜儿。
虽然自己并没有得到过,但得到的人,一定会很幸福吧。
楚清怆冥思苦想了几日,楚云璋幼时的玩具有许多,沈若昭还专门挑拣了一个屋子来堆放。
他记得似乎有摇车(古代版摇篮)、爬床、拨浪鼓一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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