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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不想这样,可……”许箐苦笑一下,“三哥,有时我甚至想,若我那时撞得再狠一些,是不是就——”



    “箐哥儿!”许箬立刻将许箐拢入怀中,“别说胡话。”



    许箬如今身量渐长,早已摆脱了那时羸弱的模样,臂弯温暖而有力。被这样的怀抱一拢,许箐先是一愣,紧接着喉咙便被情绪堵住,他哽咽几许,才缓声道:“三哥,我真的好累。”



    “我知道。”许箬轻轻拍抚着许箐的后背,安慰道,“那时我就同你说过,你并非孤身一人,有事不必独自强撑。便是不同大哥说,也可以说与我听。箐哥儿,你何必如此自苦啊!”



    “我想回去……我真的好想回去……”许箐将头抵在许箬肩膀上,后面的话却只能默默咽下——是不是摒弃了这躯壳,就能回去了?他并不厌弃这个时代,他只是不属于这里。



    许箬不知道这“回去”的真正含义,只耐心安抚着许箐:“要回去休息吗?”



    许箐哭笑不得,一口气梗在胸口,最后无奈颔首。累到极致却清醒异常,这一夜,许箐看着在身边熟睡的三哥,心中第一次涌现出一个想法——他想离开,离开许家。如果离开许家,摆脱许箐这个身份,或许他可以在这时代活得更自由些。可这念头刚刚冒出来,就又被理智压了下去,现在他不过是个尚不满十岁的孩子,如何能离得了家?“责任”二字早已压在他的肩上,不是轻易就可以逃脱的。



    在经过近一年与张家的节序换礼之后,永业二十八年七月二十,许家正式向张家下财礼[1],金钏、金镯、金帔坠自不必说,另有珠翠团冠、四时冠花、珠翠排环等首饰,并各色布匹锦缎,大大小小共抬了五十八箱送至张宅,定了八月初十迎亲。



    待到初九那日,许家送去催妆冠帔、脂粉,张家则以花幞头和公裳作为回礼,同时送人到许家挂帐铺房。



    初十清晨,饰满花团的毡车自许家正门出,往张家迎亲去了。一路行至张宅门口,张家以彩缎为引,奏乐催妆,又给出利市,方才起檐子。毡车回到许家,已有阴阳人执斗侍立,望门抛撒谷豆、钱果、草节等物。新妇下车便踏上毡席,一名丫鬟手捧铜镜倒行在新妇之前,引着新妇行至许宅门前,自马鞍、草及秤上跨过,进入许宅。送婚来客三盏而退,待许笠穿戴齐整,于厅房榻上高坐之后,再由媒人岳母斟酒相请,方入卧房。经牵巾、讲拜、撒帐等仪式之后,许笠与新妇合髻交杯,才算礼毕。此后许笠便往席间敬酒谢礼,直至散场。



    这一日直闹到敲更时分才算结束,守衷端着托盘进入屋内,将冒着热气的面条放到桌上,道:“这是厨房刚做出来的,郎君快趁热吃些。”



    “快拿来。”许箐此时已顾不上旁的,用筷子搛了便往口中送。



    “郎君留神烫。”守初在旁说道。



    许箐摆了摆手,含糊着说:“温度正好,你们也快来吃。”



    那二人也早已饿得不行,见四下无人,便将托盘上的两碗面各自取了,坐到榻上一同吃起来。



    守衷:“郎君那时同我们说今日定然吃不上热的,我还当是诓我的。”



    “郎君何时骗过我们?”守初道,“只是不知会闹到此时,若早知道,我中午定然要从厨房再多拿些点心回来的。”



    守衷又道:“不过经此一次,我们也算有了些经验,日后二郎三郎和郎君大婚时,定然不会这般忙乱了。”



    “到那时就有大嫂嫂操持了。”许箐放了筷,从榻桌上取了水来喝。待一杯水喝完,他才意识到守初和守衷都没有说话。



    许箐轻轻摇头,说:“嫂嫂与大哥自小相识,又出自书香门第,定然不会做那等苛待责骂之事,怎么连你们都这般模样?”



    守衷扒拉着碗中的面,低声说道:“我们是担心郎君。”



    “我可早就盼着嫂嫂进门管家了。”许箐看向二人,“你们担心我什么?怕我心中委屈?还是担心嫂嫂会欺负我?”



    守初:“家中毕竟已无主母,新妇入门便当家做主……”



    “想太多!”许箐拍了拍二人的头,“这宅子门口挂着的是‘许宅’,爹娘早逝都未曾让宅子里乱起来,如今一切早已安稳,大哥也已入朝为官,难道此时还怕被新妇搅得不得安宁?我去休息了,明儿还要早起见嫂嫂呢。”



    注:



    [1]财礼:男方给女方的聘礼,现在大多称为“彩礼”。文中是按照《东京梦华录》所写,为“财礼”而非“彩礼”。



    ·婚礼细节大多参考自《东京梦华录》中《娶妇》一章。



    饾版



    依礼,新妇入门次日晨起五更便要拜见高堂。许家父母皆已离世,张家娘子到许家后的“新妇拜堂”便改作了祠堂行礼。这是许箐第一次正式见到张氏,张氏生得并不娇艳,眉眼之间与其父张载颇为相像,虽脸上仍有少女的丰盈圆润,但神态举止已落落大方。在祠堂敬香叩首之时礼仪颇为到位,敛裙下拜都未曾让她发间钗环和腕上套镯发出响动。



    张氏行过礼后,众人到家中正厅落座,由大哥引着正式见面。张氏依照许家兄妹几人的年龄和习惯,分送了见面礼。许箐得了一枚绣着竹纹的荷包,以及一把由乌木制成的算盘。



    许箐挑了下眉,道:“嫂嫂这是何意?难不成要雇我做账房吗?我要的工钱可是很高的。”



    “箐哥儿莫要浑说。”许笠开口解围道,“这是我的主意,之前挪院时下人们粗心,将你惯用的算盘摔了,我想着借这机会送你个新的,你可莫要多想。”



    许箐笑道:“嫂嫂刚刚过门,大哥便这般回护了,若再如此,我可真要醋了。”



    张氏听出了许箐言语间的玩笑之意,便道:“家中琐事繁杂,日后怕是要总往西院去寻四叔,到那时就不是四叔醋我,而是官人醋四叔了。”



    许箐故作惊慌:“那我岂不是更要避嫌了?日后当真不敢往东院来了。”



    “胡闹!”许笠笑嗔了一句,而后说道,“难得今日都在家,便一起用早饭罢。”



    用过早饭,许箐便回了西院。西院较东院略小些,但因为只有兄弟三人居住,反倒比在东院时更显宽敞安静。许箐选了一处与东院相隔不远的院落,依旧挂上芷兰汀的牌子。这新的芷兰汀正房三间,外有抱厦,左右两侧各一座耳房,院内东侧还有一间厢房。前有五间倒座房,正房之后还有一排后罩房,算是个小的二进院落。许箐命人将厢房收拾出来,当作书房兼办公室,日后管事回话便可不再进入正房。



    回到房内不久,守初便送来一方锦盒及一封信,称是从存儒堂拿来的。见那锦盒上挂着锁,许箐便先拆了信来读。夏景宣在信封中附了一把钥匙,许箐用钥匙打开锦盒,发现里面是一块茶团。许箐是穿来后才认识各种茶叶茶具的,但以他如今尚算浅薄的见识,也能认得出,这是近来在京中颇受追捧,甚至被高价求购的名为“雪英”的白茶。许箐取出茶团来放在鼻下轻轻嗅过,浅笑道:“统治阶级就是腐败啊!”



    “郎君可要回信?”守初在旁问道。



    近来夏景宣的信越发简单,措辞也较以往谨慎许多,想来他现在所经历之事已令他颇为烦忧。许箐不想攀附于他,更不可能对他有所帮助。夏景宣说自己想做“十三郎”,这话不知真假,即便是真,他是否有能力跳出那夺嫡的争斗亦尚未可知。如今形势不明,跟夏景宣的交往也需慎重。想来夏景宣也有此意,信中已不再多提“家事”,这封恭喜许笠娶亲的信写得十分客套,便是直接拿给旁人看也挑不出任何错漏来。想到那人如今不过十三岁,许箐不由得心生感慨,小小年纪就要这样谨慎算计,也太过辛苦了。



    见许箐有些发愣,守初轻声唤道:“郎君?要回信吗?”



    “一会儿我写封简单的回信。”许箐道。



    “是。”守初停顿片刻,又道,“之前礼部和太常寺筹备许久的典礼已定下了,是冬至南郊大祀。”



    所谓南郊大祀,是本朝每三年举行一次的祭祀大礼。在冬至那日,皇帝会亲临南郊,行祭祀仪式。因冬至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之一,所以三年一次的南郊大祀便格外隆重盛大。



    许箐将目光落在那茶团之上,似是在思考什么。未几,守衷进来传信,称取适斋的掌柜徐庸和宗临来了家中,如今已在厢房候着了。许箐轻轻颔首,将锦盒盖好,便起身去了厢房。



    “坐吧,不必客气。”许箐进了厢房便招呼道,“给铺里伙计的喜饼都备好了,原是打算午后送的,既然你们来了,一会儿就带回去给大家分一分,也都沾沾喜气。”



    徐庸忙道:“多谢东家。”



    “带了图样来?”许箐问。



    “是。”宗临立刻送上几张打样的花笺,“这是今年中秋的图样,东家看看如何?”



    许箐接过仔细看了看,而后摇头道:“还是略显死板了,不过已比之前好了许多,这次是换了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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