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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己方士兵已顺利登上七尾屿的黑色战船, 但冈索的脸上不见一丝放松。士兵们面对的是更加难缠的敌人, 死而不死的傀儡。
七尾屿生人士兵躲在更后方的船只上,各个端着瞭望镜,好整以暇地指挥哈夏和巴登堡士兵厮杀。
置身战场之外,哈夏的主人得以通览全局, 往往巴登堡士兵扬起的刀还没落下,哈夏便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 反手捅死对方。
七尾屿的哈夏十分灵活,不输于久经训练的生人士兵, 甚至更胜一筹。跟敌人相比,巴登堡随船带来的哈夏愚笨似朽木。
冈索大吼道:“弓箭手, 你们的目标是后排士兵!”
调整战术,巴登堡士兵快速适应了新的战斗节奏。
敌方士兵纷纷落入水中,哈夏也停止动作, 这小小的胜利无法缓解冈索的忧惧,努拉港口驶来更多船只。
“砍掉它们的脑袋!”
副手用号角传达大公的命令,绝望的阴影却如天边笼罩的乌云,缓缓爬上心头。
面对越来越近的黑船和再度恢复行动的哈夏,副手喃喃道:“我们的对手是死神吗?”
死神。
善忘的民众或许早已不记得,范-帝刚来那会儿,人们都管他叫沙地来的死神。
他带着无数如今被誉为“圣灵”的哈夏,本人也如同坟墓里爬出来的死人,呼吸间吞吐白霜。
范-帝教训过好几个不听话的合作伙伴——“教训”自然是经过粉饰的形容,他用的手段教人生不如死。
麦伊伦见识过,因此未曾领受过。他顺从地向范-帝表达了合作的意向。
一个在七尾屿高级官员中流传的可靠消息称,此人少说140岁高龄。因为他在一次次聚会中讲述过许多不为人知的往事,而他本人也正成为活着的历史。
麦伊伦去年去过一次风岩城,在那儿,他收集到更多关于范-帝的传说。风岩城的居民也认为他是不折不扣的死神。
但与坊间传闻迥异,麦伊伦是在范-帝来之后去的风岩城,而且哈夏是风岩城主动提供的货物,并非他努力争取来的。
范-帝用了一年和上千只圣灵征服了七尾屿,包括原先斤斤计较只在乎蝇头小利的大小领主。
如果没有他,我此刻恐怕也不会坐在这里听一场结果注定失败的申辩,而是去努拉港口,在海神的注视下,和冈索争个你死我活。
不对,如果没有范-帝,我可能根本不会挑衅冈索。
突然之间,麦伊伦有些怀念当一个安分守己的仆从领主的日子。这念头在范-帝那双犹如蛇胆的绿眼睛望向他时,一晃而逝。
“权力归于你,领主。”
范-帝冲他点头示意,一位颇懂察言观色的小岛领主让出坐席,范-帝接受了小领主的献礼。
麦伊伦低头看地面,不出所料,范-帝落脚的地方,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
范-帝像一名普通观众,饶有兴致地看着德鲁依。
开场白后,黑皮肤的红发少女停顿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观众们不耐烦地拿靴底叩击地板。
坐在第一排的盖律师探身示意亚吉往她右手边看,那有一个设定好的沙漏,“申辩最高时长六刻钟,注意时间。”
闻言,亚吉用相当粗鲁的动作揉揉鼻子,背过手抓挠后背,拽开了紧缚领口的绳结,仿佛为了申辩准备的高档礼服让她非常不舒服。
在露出半只乳房后,亚吉终于停下所有动作,厅堂陷入寂静,片刻后,哄堂大笑。
盖律师的前期铺垫解释了她这番行为,观众们不再怀疑她是野蛮人的事实。
「盖律师的策略真的有用吗?」安摩尔思索着。
亚吉绝对不算野蛮人,相反,她有德鲁伊教徒天生的哲学家气质,短暂的旅程中她曾随口说出很多富有哲理的话。虽然大多是为了给班扬难堪,但她的才智不容轻视。
「拭目以待。」
斐兰紧握着法杖,她虽没有像亚吉和安摩尔那样直面范-帝,但他的到来让她很紧张。
“我从漩涡丛林来。”扩音术持续作用,但亚吉的音量也不低,“我的先祖从克里比诞生之初就在那儿!”
“德鲁伊教徒很少离开漩涡丛林。你们出海是用船,乘船从烟岛到七尾屿短短三两天,我们却得种下爬海藤,等它一年年长高,然后爬着它出海。”
她让一根小拇指粗细的藤条颤巍巍地站起来,“喏,就是这样,起码要等它长到——”她抬腿放在栏杆上,拉起衣袍下摆,“小腿这么粗才行。”
台下响起经久不息的笑声。
观众以为亚吉召唤出的藤蔓是道具,好多外地人都有各种各样吸引人的本事,看似奇妙,不过都是骗人的把戏。
“这不是你想看到的,对吗?”看到麦伊伦拧紧眉峰,范-帝侧过身来,用他那太监一般阴柔的语调问道。
“不……”麦伊伦摇头。
其他领主对这名德鲁伊不是很感兴趣,但他知道一旦变身或驭使猛禽,德鲁伊将会成为莫大助力。之前,要不是那个该死的汉波多是唯一能跟德鲁伊交流的人,他早就派人取了那恶棍的性命。
幸好,捕鲸的反被鲸鱼吞进肚子。听说汉波多死于德鲁伊之手,麦伊伦果断抓住海神赐予的机会,派劭恩-列卜去了那座死岛。
他知道德鲁伊的品性,坚持着“存在即有理,有理当依循”的天真,想以法律将她逼到绝路,自发为七尾屿卖命。
可是人们,那些沉迷娱乐的愚蠢的人们……
“别担心,我大领主大人。”范-帝从厚重的鲸鱼皮下伸出一只手,和他的面孔一样,这只手宛如在骨架上套了一层薄皮,“我来,就是为了让你实现所有愿望。”
他挥手的动作掀动气流,一股鲸油混合香精的味道从他身上散发,比寒气更甚。
观众眼中,细藤和绿油油的叶子变成张嘴吐信子的毒蛇,涎液滴落在地,眨眼腐蚀了石板铺成的地面,烟气伴随“嗞嗞”声升腾,浓烈的恶臭让离宣讲台最近的三排观众忍不住干呕。
“喂!你这恶魔用了什么巫术?”
笑声顷刻间止息,变成辱骂和躁动。
安摩尔仰身躲开一条突然间挥来的手臂,把腿收到凳子上,避免被旁边那人胡乱踩踏的脚误伤。
她很疑惑人们为什么要对着空气拳打脚踢。
看到范-帝那巫妖般的面孔泛出狰狞可怖的笑容,安摩尔反应过来。
「那家伙在搞什么鬼?」
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施法动作,薄嘴唇上下翻动,一连串咒语化作让观众恐惧的法术。
「幻术,阿莫尔。」
斐兰在绿鹊之塔的一面镜子上展现出观众所看到的画面。
眼前陡然出现群蛇乱舞的可怕场面,安摩尔不自禁往后缩身。
“快把那玩意儿收了!”安摩尔用古语提醒亚吉。
德鲁伊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我不能。”
幻术形成的有毒烟气持续扩散,前排一大半人受不存在的毒蛇驱赶,惊慌失措地往外跑。
主审官不怀好意地提醒道:“离场人数高于一半,申辩视为失败。”
然而就在那时,斐兰对幻术的反制成功了,毒蛇恢复成绿叶和细藤,地上蔓延的毒液也消失了。
亚吉趁机收回藤蔓,让它爬回属于自己的土地,只留下一朵嫩黄色花蕾。
人们喘息着,面面相觑。
范-帝绿色的双眼拉成细长条状,打量着将拉上兜帽、将自己藏进阴影的斐兰-林德。
眼见空缺的位子被后面涌上来的观众填满,安摩尔稍感安慰,因此也忽略了斐兰的反常举动和范-帝的凝视。
她不自觉地被申辩听证会吸引,在亚吉的诉说中渐渐体会到申辩所蕴含的浓重仪式感,以及她向来痴迷的语言艺术。
亚吉遵从规则,不仅仅是自然规律,也有人类得以发展的秩序。她用盖律师指点过的真诚打动观众。
“刚出来的那阵子,我被外面的世界迷花了眼。诸位,想想看吧!我们与橡木为邻,风是我们的衣服,露水是我们的食物,而你们——”
观众轻易忘却了不久前那番虚假幻象引发的混乱,催促她继续恭维外部世界。
“你们住在结实的石屋里,无论下雨或者晴天,都可以吃上烧熟的肉。”
台下又是一阵拍手顿足的吵闹。
“这有什么好值得夸耀的,野蛮人,我们了不起的地方还多着呢!”
观众争相炫耀。
“我们猎捕鲸鱼,做成鲸油灯!”
“我们打造锋利的武器和坚硬的铠甲!”
“我们的船只最远能跑到天堑脚下!”
“……”
细细的沙流穿过狭窄的通道,流入底部容器。不知不觉,申辩会已经过去一半。
亚吉停顿了好一会儿,截至目前为止,她都遵照盖律师的方案,把杀死伊凡-汉波多的行为渲染成因为无知、愚昧犯下的野蛮行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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