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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白。”太监答应着,心中却发愁,他只是一个太监,怎么敢劝太多?



    太监低头看了一眼沉睡的圣上,悄悄叹了一口气,站在床边继续负责他的守夜工作。



    



    或许是喝了太多大补的药,睡了一个时辰后,圣上转醒,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只觉得喉咙燥得慌,他嘶哑着低声道:“水……”



    然而无人回应他。



    守夜的太监去哪儿了?得不到回应,圣上开始烦躁,没想到这太监竟然直接在他眼皮下玩忽职守,等他起来了一定要治他的罪……想着,他刚要爬起身,忽然一道影子闪到他眼前。



    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一只冰冷有力的手紧紧锁住他的脖子,如同捕获猎物的蟒蛇,剥夺着圣上每一秒的呼吸。



    终于看清楚来者何人,圣上的眼白充血通红,眼珠子像是要掉出来。



    是她,怎么会是她,她不应该死了吗?



    他蹬着双腿,双手挥动,像跳到岸上的鱼那样奋力挣扎,却无论如何都撼动不了这只骨骼纤细的,女人的手。



    “圣上知道我为何要杀你么?”女人的声音传进圣上的耳朵,当然,圣上此刻是没法回应她。



    “景朝的衰败之相,早在先帝之时就已有预兆。”女人道:“因此先帝杀了一批兼并土地,结党营私的官员,又设立督查机构以防止权力架空。”



    圣上瞪着这个女人,她的父亲正是监察机构的官员之一。



    “这些举措稳住一时局势,却无法药到病除,先帝知道我阎家先祖临死前的预言,想到借势一法,便下诏书迎我入宫,想借阎家的运势让景家王朝千秋万代,我父亲万般不肯,也抵不过君令臣从,入宫后三年,我父亲含恨归西,我身为女儿,却连丧礼都未曾参加。”



    女人越说,手里的力气越大,她声音冰冷中透着憎恨,恨不得把眼前孱弱无助的圣上的脖子扭断,但每次在圣上即将窒息的时候,她又微微松手,让圣上有一口呼吸。



    就这样不断重复折磨他,只为了把这本是天子的男人这么得半死不活。



    “但这么做也是有代价的。”女人一边折磨着圣上,一边冷笑:“先帝在位多年,只留下两个子嗣,你应该猜出是原因了吧?圣上啊,你的运气真好,你在我入宫之前出生,既保全太子之位,又没竞争对手和你争夺皇位,但物极必衰,反正北面早已经失守,你又克扣军饷得罪了节度使,圣上要是死在龙床之上,总归比大部分亡国之君结局好吧?”



    圣上拼命摇头,他只听到一个死字,可他不想死,他想坐在皇位上万岁万万岁。



    可惜不能如他愿,只听见脖子关节传来“咔嚓”一声,圣上瘫在床上一动不动,只留下那双瞳孔已经扩散的眼睛,幽幽盯着床边的阎太妃。



    阎太妃只是扶下圣上的眼皮,她转过头,似乎是与一个熟悉的人对视。



    只听她道:



    “闻清,快走吧。”



    “答应娘,离开这里,替娘去看更广阔的世界。”



    



    “叛军攻城了——”



    知道一声声慌乱的叫喊,才把阎闻清从噩梦拽回现实,他从床上起来,才惊觉背上和额头都是汗水,但此刻他顾不了那么多,套上外衫穿好靴子就赶紧出门。



    此刻,寺里的主持和师兄们正围在佛像前讨论当前的局势。



    “圣上死了,节度使带着叛军一路攻进都城,现在正在与皇家禁卫军打成一团。”一个师兄道:“我看这个节度使早就想谋反了,阿弥陀佛,杀戒不可取,这可是要下地狱的。”



    “但节度使并未对城内百姓做杀戮之事。”另一个师兄道。



    一个师兄显得很激动,怒道:“无论如何,我是不会背叛景朝的,他要杀便杀!”



    有几个师兄显然被感染了,纷纷愤怒的斥责节度使的残忍和反叛,直到看到阎闻清过来,他们才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阎闻清,现在圣上死了,只有他才是最正统的皇位继承人,所有人都迫切的想知道,他会如何处理这件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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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未等阎闻清开口说话, 其中一个师兄道:“王爷,您来了。”



    阎闻清愣住,不知如何回答。



    原本他们叫他师弟, 现在局势一转, 只因为他流着和圣上一样的血脉, 他们便改口叫他王爷, 一时间, 阎闻清竟觉得对这样的改变难以适应。



    但面对众人的眼光,阎闻清还是冷静下来,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似乎只有一个选择:继承皇位, 接受这个行政瘫痪经济崩溃内忧外患的王朝。



    最好的结果是成功镇压叛军,让景朝多延续几年到几十年,最坏的结局是像任何封建朝代的短命君主那样死无全尸。



    他想, 若干年前, 阎家祖先在面对景朝太祖的请求时, 又是怎么样的情形?



    这些人估计是希望他做出和阎家祖先一样的决定,但阎闻清知道, 这个决定不是他想要的,娘亲的话时刻缭绕在他的脑海里, 很快他有了答案。



    阎闻清没直接回答,只是摇摇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眼前的人纷纷变了脸色:“难道你要弃景朝不顾吗?”



    阎闻清道:“景朝大势已去,这不是我一个人可以阻止的,若是节度使能不滥杀无辜, 负担起责任,未尝……”



    话还没说完, 一个师兄怒气十足打断道:“那景朝的百姓呢?你要弃他们不顾么?”



    阎闻清道:“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对百姓而言,圣上是姓景还是姓别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贤明……”



    “够了!”那师兄再次打断阎闻清的话,指着他的鼻子怒骂道:“你这个懦夫!”



    阎闻清不语,他知道此刻怎么争辩,也也不会改变眼前人的想法。



    这时,沉默许久的主持忽然开口道:“够了。”



    其他师兄恭敬道:“师傅。”



    寺里的主持见多识广,年轻时候据说曾去一处名为云林寺的修僧云集的大寺里进修过几年,只可惜天资不足无缘入道修仙,于是回到寺里做和尚,主持只是看了那几个气得脸色通红的师兄,叹了一口气,转而对阎闻清道:“你走吧。”



    那几人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主持!”



    只有阎闻清双手抱拳,鞠躬起身,留下一句“感谢这些年的照顾,告辞。”后转身离开。



    看着阎闻清远去的背影,一个和尚忍不住问主持:“师傅,为何那么轻易放他离开?”



    主持撇了他一眼,道:“不关你事,好好去收拾东西吧,你现在应该要想的是,我们怎么在这场乱世中活下去。”



    “乱世?!”众人惊道。



    “嘘,隔墙有耳,什么事该说,你心里清楚就行了。”主持说完,催促寺里和尚们去准备。



    



    “人相食啖,白骨盈积,残骸馀肉,臭秽道路。”



    第一次读到这句话的时候,阎闻清年仅八岁,他坐在上书房,撑着下巴,偷偷瞄着窗外,看着几只黄鹂跳上树梢,打闹嬉戏,刚打了一个哈欠,就听见“咚咚咚”几声,他看向太师,太师站在桌子前,胡子气得都翘起来了,太师敲了敲桌上的书,提醒道:“殿下要专注。”



    阎闻清微微张嘴,本想说“是”,却见一道光束如同利刃,穿过了太师的胸膛,顷刻间,那个松形鹤骨,精神矍铄的老学者,化作了灰烬,消失于阎闻清眼前。



    原来竟是梦,阎闻清睁大眼睛,瞳孔微颤,眼前的哪有什么太师,只有一个衣衫褴褛,面如土色的流民,幽幽地盯着他。



    在节度使夺权后没多久,南边一支和景家有血缘关系的远亲亲王带兵造反,紧接着各处爆发的大大小小的起义,再加上旱灾水害,景朝彻底陷入混乱,不说普通百姓了,哪怕是世家大族,都有不少在战乱逃亡中流离失所,阶级滑落变成乞丐流民。



    那一刻,阎闻清终于明白,阎家祖先的得道成仙之梦,竟然是血肉筑成的,背后的代价是如此惨烈。



    “食……”



    那流民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看他脸颊凹陷,皮包着骨头的模样,想来是许久没有进食。



    现在正值盛夏,艳阳高高挂在空中,热得阎闻清口干舌燥,他环顾四周,别说水源了,周围连草都没几根,连树干都光秃秃的没有一点儿绿叶,树皮还被扒得一干二净。



    阎闻清后退两步,警惕地看着那人,事实上,他也是三天没进食,一天没进水了,他还穿着从皇寺拿出来的,用贡品布料制成的常服,看起削瘦饥辘,却比眼前的流民多了一些衣能蔽体的体面。



    流民恨恨地瞪着他,在天灾面前,人早已经丧失尊严化成了动物,阎闻清那么聪明,何尝看不明白他是何意。



    现在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流民只要杀了他,抢了他的衣服,吃他的肉,就能多活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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