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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样漫长的磋磨与忽视中长大,原主苏木的身形瘦削得可怜,面色常年蜡黄,一头枯发如秋后茅草般干涩蓬乱。长期的营养不良与过度劳累,早已掏空了他的身子骨,连眉间那枚象征哥儿生育能力的孕痣,也因气血亏损而淡得几乎看不见,宛若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灰。



    而与他形成惨烈对比的,是继兄苏晓非。在廖翠芬的精心护养与亲爹的默许纵容下,苏晓非出落得身段轻盈,肌肤白皙细腻,举止间自带一股被娇惯出的慵懒优雅。他眉间那颗孕痣鲜红欲滴,宛如雪地点朱,衬得一张俊美面孔愈发夺目。十五岁时,便已是这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美人儿,惹得不少适婚男子争相托媒探问。



    然而,苏晓非心气极高。他自恃容貌身段俱是上乘,绝不情愿随便嫁与寻常庄户人家,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他暗自盘算,定要寻一个家底殷实、不愁吃穿的富庶人家,风风光光地嫁过去做正头夫郎,从此享福。因着这份笃定与挑剔,他便一直在家中悠闲待嫁,半点不急。



    依照大盛朝的礼制,男子、女子与哥儿年满十六,便算作正式成年。男子行冠礼,礼成便可议定婚约,独立承继门户,扛起大丈夫的立身持家之责。女子与哥儿行笄礼,束发加笄代表已然长成,礼毕便能商议婚嫁,或出嫁为人妻,或入嫁为夫郎,侍奉夫家,生儿育女,接续家族香火。



    虽说大盛朝礼制十六岁便可成家,但疼爱子女的人家多会在孩子十五六岁时相看人家,先定下婚约,缓上一到三年再完婚。唯恐孩子年岁尚幼,懵懂不懂世事,仓促成婚难以应对琐碎,大户人家尤为看重这点,极少早早婚配。唯有家境贫寒无力供养,或是子女不受待见,急于打发出去的人家,才会匆匆定下婚事。



    苏木便是这般不受待见的处境。苏有粮与廖翠芬素来对苏木满心嫌恶,只当他是家中吃白饭的闲人。苏木刚刚年满十六,到了可以婚配嫁人的年纪,二人便着急的想要将人早早打发出去,既能少一张吃饭的嘴,也能赶走这个碍眼的东西。



    原主苏木长到十六岁,亲事却无人问津。这令苏父苏有粮深感颜面尽失,动辄便对他厉声责骂,抄起手边的扫帚或藤条便是一顿狠抽。每当此时,后娘廖翠芬总会拉着自己那光彩照人的儿子苏晓非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对比讥讽,添油加醋地数落苏木如何没用、丢人。她的话如同火上浇油,使得苏父手中的鞭子挥舞得愈发狠戾急促。



    记忆里那个雨夜尤其清晰:苏木因连日高烧浑身无力,打水时摔了一跤,打破了水缸。苏有粮怒不可遏,抄起门闩就朝苏木身上招呼。



    廖翠芬拉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苏晓非站在屋檐下,冷笑着:“看看你这没用的样子,连个水都挑不好,将来哪个瞎了眼的会要你?再看看我们家晓非,多少人上门提亲呢!”苏晓非则掩着嘴轻笑,眼中满是鄙夷。



    苏木蜷缩在泥水里,雨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流下,浑身疼痛难忍。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自己就要死在那里了。就在原主苏木濒临绝望之际,在他十六岁半时,原主遇上了将他拉出泥潭的人。这人便是他后来的丈夫,时年三十七岁,丧妻的鳏夫秦山。



    秦山是土生土长的青山村人,虽未正经上过学堂,却天生通晓人情世故,处事圆滑,在村中颇有口碑。他更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气与过人的勤勉,早年便靠着一手精湛打猎手艺和肯吃苦的劲头,攒下不少家产,年纪轻轻就成了村里数得着的富户。奈何命运弄人,他三十二岁那年,原配妻子因生小儿子难产撒手人寰,留下三个半大不小的儿子,大郎秦富、二郎秦贵,以及襁褓中嗷嗷待哺的三郎秦臻。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便是这样一位在村中堪称“钻石王老五”的鳏夫,竟郑重地带了媒人,上门求娶“无人问津”的苏木。



    彼时秦山已三十有七,年龄确是不小了,膝下还有三个儿子。然而他正值壮年,身板结实硬朗,是村中公认顶能干的汉子。更别提他那份令人眼红的家底,三套气派的青砖大瓦房,十八亩上好的水田旱地,家中还有余粮和积蓄。在庄户人眼里,嫁进这样的人家,便意味着一辈子吃喝不愁,简直是掉进了福窝里。



    这般好事,后娘廖翠芬自然第一个想到的是自己的亲生哥儿苏晓非。她忙不迭地凑上前,将苏晓非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恨不得当场将人塞给秦山。谁料秦山只是平静地看了苏晓非一眼,摇了摇头道:“这位小哥儿容貌过于出众,怕是心气儿也高。我只是个粗人,只求能娶个踏实安分过日子的夫郎,恐怕配不上令郎。”



    这话虽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廖翠芬和苏晓非当场脸就绿了,尤其是心高气傲的苏晓非,何曾受过这般直白的“嫌弃”?事后,母子俩将满腹的羞恼怨气全数撒在了无辜的苏木身上,变本加厉地苛待折磨,仿佛这样便能挽回些颜面似的。



    苏木记得,那天秦山走后,苏晓非便狠狠地打了原主一顿,廖翠芬更是连着三天只给他一碗稀得见底的米汤,恨不得苏木就此断了气去!但即便如此,苏木心里却隐隐生出一丝期待,那个秦山,真的会娶他吗?



    尽管这桩婚事来得莫名其妙,但对原主苏木而言,嫁入秦家的这一年,却仿佛是他近十年的灰暗人生中唯一一段泛着暖色的光阴。



    秦山待苏木确实是极好的。他深知苏木此前亏空得厉害,便不计花费地寻来温和补益的药材,又叮嘱厨房日日做些滋养的吃食,耐心地为他调理那副破败的身子。言语上更是呵护备至,从无恶言。



    更难得的是,秦山给予了原主作为“夫郎”应有的尊重与关怀。家中事务会与他商量,人情往来也让他慢慢学着打理。那些细致入微的关怀,是苏木从前在冰冷的苏家从未尝过的滋味。他枯槁的心如同久旱逢甘霖,迅速复苏、依赖,乃至生出卑微却炽热的爱恋。



    原主一度深信,秦山就是上天派来的拯救他出苦海的救世主。即便秦山曾明确地告诉他,家中已有三个儿子,负担已重,不会再让他生育自己的孩子,希望他能将秦富、秦贵、秦臻视如己出。沉浸在“被拯救”的感激与温柔中的苏木,毫不犹豫地点头应承,将此视为理所当然的回报。只要能留在秦山身边,留在这份难得的温暖里,他什么都愿意,死心塌地,无怨无悔。



    然而,沉浸在温柔假象中的原主,一开始并不知道,秦山娶他,从始至终便带着明确而实际的目的。



    原来,自原配妻子难产离世后,秦山悲伤过度,加之常年劳累,竟渐渐染上了咳疾。起初他未曾在意,谁知几年下来,病情愈发沉重,经镇上有经验的老大夫私下诊断,竟是患上了肺痨。得知此讯,秦山心中惊惶不已。



    他倒并非贪生怕死,只是放心不下自己的小儿子秦臻。这幺儿是意外怀上的,出生便没了母亲,秦山对他格外疼惜与怜爱,连名字“臻”都是特意去庙里求的,寓意美好珍贵。他唯恐自己撒手人寰后,这年幼失怙的孩子无人庇护,会被两个已渐成年的兄长欺负。



    秦山对秦臻的过度偏爱,实实在在地戳中了大儿子秦富与二儿子秦贵的肺管子。两兄弟少年丧母,对早逝的母亲感情极深,内心始终认为,正是幺弟的出生夺走了母亲的性命。而父亲之后的表现,更让他们寒心,不仅将丧妻之痛引发的所有柔情与关注都倾注在了秦臻身上,连取名都如此大费周章,显得他们兄弟俩的名字“富、贵”格外俗气敷衍。



    这日积月累的隔阂与怨怼,使得两个半大少年打心眼里不喜爱这个比他们小了十几岁、几乎如同两代人般的幼弟,父子兄弟间的关系,早已埋下了深深的裂痕。



    待秦山察觉长子、次子对幼儿的疏离与隐隐的敌意时,心中惊骇,试图加以弥补调和,却为时已晚。多年积下的心结与忽视,岂是几句温言、些许物质补偿便能轻易化解?眼见自己身体每况愈下,秦山心中愈发焦灼。他唯恐自己一旦离世,年幼体弱的秦臻会在两个兄长手下受尽委屈。



    思来想去,秦山便萌生了一个念头,再娶一位老实心善的夫郎或娘子。这人选须得脾性温顺,能精心照料幼子,同时又能以“继母”或“继小爹”的身份,在礼法上对已成年的秦富、秦贵有所约束,护得秦臻周全。



    为何不直接为小儿子定下一门亲事,寻个年长的夫郎来庇护他呢?秦山并非没有想过,但细想之下,此路实则不通。



    首先,长子秦富与次子秦贵皆已各自成家,在家庭中根基已稳。若强行塞给幺儿一个年岁悬殊的“妻子或夫郎”,这新进门的“弟媳”身份非但不足以压制早已掌家的兄嫂,反而会因名分尴尬、缺乏依仗,极易被大儿媳与二儿夫郎联手排挤拿捏,自身尚且难保,更遑论护住秦臻。



    其次,秦臻尚在懵懂之年,待他长大成人,若是不喜甚至厌弃父亲强加给他的“妻子或夫郎”,那这段姻缘便成了双重的悲剧,既束缚了儿子的心意,又白白耽误了另一个无辜之人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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