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页(1/1)

    



    稻草?小秦臻当时不懂,田埂边金黄的稻草,软软的,一扯就断,怎能救命?但他看懂了父亲眼里最后那点光,混着担忧和不舍。于是他用力点头,在爹爹的指点下,爬进床底,掀开一块活动的板砖,把布包放了进去。



    藏好之后,他跑回床边,彼时爹爹已经闭上了双眼,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记忆的潮水退去,留下更加冰冷的现实。须臾,秦臻的思绪又不受控制地飘忽,去年春天的阳光忽然暖融融地照进这片黑暗的记忆。那时爹还在,继小爹苏木刚来不久。院里的老桃树开了花,粉粉白白的。



    那个穿着青衫的继小爹蹲下身,背对着阳光,整个人笼在一圈毛茸茸的光晕里。他用那双总是含着水光、看起来有些怯生生却又很温柔的眼睛看着他,然后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揉了揉他的头顶。动作有些生涩,却格外小心。接着,继小爹轻轻把他抱进了怀里,那怀抱并不宽阔,甚至有些瘦削,但却有晒过太阳的棉布味道,软软的,暖暖的,像他梦里模糊不清的、娘亲的样子。



    小秦臻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把脸埋进那片温暖的织物里,几乎要睡着了。



    可下一瞬,画面陡地撕裂、扭曲,变得狰狞。爹爹的房间里,阳光把两个扭动的身影投在墙上,像皮影戏里的怪物。压在上面的,是大哥秦富粗壮的身影,下面那个挣扎扭动的……他看见了那一双眼睛,那双不久前还温柔看着他的眼睛!



    小小的胸膛里,某种滚烫的东西轰然炸开。不是悲伤,悲伤太浅了。是更尖锐的、被火焰灼伤的愤怒,混杂着被背叛的刺痛,还有一种世界彻底崩塌的茫然。他被抛弃了。那个给予他娘亲般温暖的人,当着他的面,被撕碎了。同时,那份暖意也仿佛变成了肮脏的、可耻的东西。



    什么温柔,什么怀抱,都是假的。



    秦臻狠狠地闭上双眼,浓密的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这所有的一切,温柔也好,不堪也罢,从此都与他无关了。爹爹死了,在他心里,那个短暂的“小爹”也死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进这片决绝的、属于他自己的黑暗里。被子下,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微微颤抖,但他紧紧咬着下唇,不让一丝呜咽漏出来。从今往后,他只有自己了。还有……那份藏起来的、不知有何用处的“稻草”。



    黑暗吞噬了一切,村庄彻底沉入睡眠,只有风声掠过屋檐,呜咽着,像谁在偷偷地哭泣。秦家这三栋并立的青砖大瓦房,在夜色中静默着,各自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算计与伤痕,等待着下一个黎明的到来,或者,等待着下一次暗流的爆发。



    而村西头那间屋子里的苏木,在不安的睡梦中,眉头依然紧锁。命运的丝线,依旧紧紧缠绕着这里的每一个人,无人能轻易挣脱。



    第二日,天光透过柴房破旧的窗棂缝隙,吝啬地漏进几缕。苏木睁着眼躺了许久,耳边还残留着夜里的风声。那风从墙缝钻进来,带着湿冷的土腥气,吹得额角伤处一阵阵发紧。他咬了咬牙,舌尖尝到干涩的苦味,才确信自己真从高热里挣扎了出来。



    苏木能起身了,身体也渐渐找回掌控,他尝试动了动手脚,虽然四肢仍虚软无力,骨头像散了架又被勉强拼凑起来,酸软得使不上劲,但他终于咬着牙,用手臂撑着身下硬梆梆的木板床,一点点挪到床边。



    双脚触到冰冷潮湿的泥地时,他晃了晃,扶住粗糙的土墙,才稳住身形。缓了片刻,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挪向前方的木门,推开了它。



    久违的天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那光线并不强烈,是午后偏西的、带着暖意的澄黄,却仍刺得他眯起了眼,眼前泛起一片朦胧的金星。



    片刻的恍惚后,适应了光亮的眼睛,才开始重新辨识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院子里的空气混着柴烟、湿泥和皂角气,闻久了有些发闷。几只麻雀落在屋檐上,啄了啄瓦缝,又扑棱棱飞走,带下一点细灰。



    眼前的院子不小,却因住着苏家三房人而显得拥挤与杂乱。放远望去,苏家的房屋在这一片算是体面的,泥巴垒的屋墙虽不高,但顶上齐整地盖着黑瓦,不像村里许多人家只是茅草箍顶。



    正屋一排五间,坐北朝南,屋身宽大,虽也是土墙,但墙面抹得平整,看得出当年建造时是花了些心思的。正中堂屋敞着门,里面光线亮堂,隐约可见一张被油污沁得发黑的旧方桌、几条腿脚不齐的长凳,这便是苏家平日吃饭议事、偶尔接待客人的所在。堂屋右侧两间,紧挨着的一间住着苏有粮与廖翠芬夫妇,算是家主的主屋;隔壁则住着他们十岁的宝贝儿子苏耀祖。左侧两间,靠里的一间是苏奶奶带着孙子苏小雨起居,外侧一间则用作厨房,终日弥漫着柴烟、水汽、以及各种食材混杂的气味,墙壁被熏得黑黄。



    东厢那排房屋比正屋低矮些许,仅有三间房,这里住着苏家三房苏有酒和赵春梅,以及他们的一双儿女。檐下堆着零散的锄头、簸箕等农具,晾晒的几件旧衣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动,透着寻常农户的拮据与忙碌。



    西厢那三间偏房,中间一间本是原主的小叔,苏有田夫夫的住处,半年前两夫夫相继离世后,这屋子便空了下来。靠北那一间是苏晓非住着的,虽也简陋,但窗纸完好,门板严实。最南一间紧挨着前院的篱笆院墙,是堆放杂物的柴房,如今是原主的住处。



    苏木扶着粗糙冰冷的土墙,慢慢挪出苏奶奶的屋子。此时已近下午,太阳西斜,在院子里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苏奶奶正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个陈旧的木盆,里面泡着一堆灰扑扑的衣物。她埋头用力搓洗着小孙子苏小雨的尿布和脏衣,那双布满老茧、关节粗大的手反复揉搓、捶打,水花溅湿了她的裤脚和布鞋。盆里的水已经有些浑了,灰白泡沫聚了又散,几件小衣沉沉浮浮,像她这些年说不出口的委屈。她的动作有些迟缓,腰背吃力地弯着,洗一会儿,便要用手撑着膝盖,略略直起腰喘口气。



    苏奶奶已五十有五,在这个已算是老人。长年的劳作和生育掏空了她的身子,腰背已经有些佝偻,行动也不如以往利索。两个儿媳,廖翠芬和赵春梅,刚才还在自家门口探头张望了一下,瞥见婆婆在洗衣,撇了下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随即像是怕沾上什么麻烦似的,迅速缩回了屋里,再没出来。



    苏木望着苏奶奶半百的鬓发,望着她因吃力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狠狠一酸,像是被钝器重击了一下。苏奶奶用一世沧桑,生养哺育了满堂儿孙,熬干了心血,熬白了头发,到头来,在这看似儿孙绕膝的院子里,竟没有一个真心疼惜她、体谅她的。



    苏奶奶膝下原是三子一女。长子苏有粮,如今是苏家的实际掌权者;二女儿苏银姐,是苏奶奶唯一的女儿,早年嫁到了三十里外的村子了;三儿子苏有酒,精明自私;小儿子苏有田,已经去世。



    苏木见满院子无人理会佝偻的苏奶奶,心中发闷,一股强烈的冲动促使他,哪怕身体依旧虚软,也要做点什么。他不再犹豫,撑着墙,一步一挪,缓缓朝奶奶走去。



    苏木才艰难地走到院子里,便听见一声“吱呀”的开门声,继兄苏晓非走了出来。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鹅黄色细布衫子,头发梳理得整齐,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眉眼。苏晓非显然没料到会撞见苏木,或者说,没料到苏木还能这样“走”出来。



    一见是他,苏晓非那张原本还算平静的、甚至带着点文弱气的脸,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秀致的眉宇间凝结起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惊怒:这个本该被卖进那脏地方、永世不得翻身的贱哥儿,竟然还好好站在这里,虽然苍白虚弱,却睁着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看着他!



    苏晓非的胸腔急剧起伏了一下,像是吸入了什么脏东西。他死死盯着苏木额头上那块刺眼的淤血伤疤,眼神阴鸷冰冷。他从鼻子里挤出一声极轻却充满恶意的冷哼,转身离去。



    苏木看着苏晓非离去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心底却泛起一阵深刻的寒意。这位继兄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秀致,睫毛纤长,鼻梁挺翘,嘴唇是天然的淡粉色,身量纤细柔弱,腰肢不盈一握,皮肤也比常日下地干活的人白皙许多,任谁初见,恐怕都要道一句“好个清丽秀美的小哥儿”。



    可只有苏木知道,或者说继承了原主全部记忆与伤痛的苏木知道,这张秀美皮囊下包裹着的心肠,比三九寒天的井水还要冷、还要毒。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带着血腥气。当初秦山刚托了媒人,郑重地向苏有粮提亲,想要明媒正娶原主,尽管是续弦,但秦山提亲时该有的礼数并没有漏下。秦山与媒人刚离开苏家院子不久,原主还沉浸在一种惶恐,又夹杂着一丝微弱希冀的茫然中,苏晓非便寻了个由头,将原主堵在了堆放杂物的柴房里,狠狠打了原主一顿,木棍直接打断了两根。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