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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譬如大巍历代太子可自行训练仅供自己差使的幽卫部队,譬如淳王母妃出身低微,原是长清宫女官,如此种种,都是苏沉在梦中不会得知的事。



    直至说到那次百日宴,苏沉才觉得有些尴尬。



    毕竟别人都说“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放到苏沉这,却是“你小时候,我还掐过你呢”。



    苏沉试图用一句话带过:“总之百日宴之后……”



    皇帝打断道:“等一下。”



    苏沉:“……”



    皇帝指节敲了敲书案,显然有些不满:“这段说得很笼统啊。”就差没直接来一句“这段重讲”了。



    苏沉干笑道:“臣梦中的记忆本就是有些详尽,有些笼统的。”



    皇帝道:“笼统的地方,就代表你记得不清了?”



    苏沉道:“那毕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臣才六岁。”



    皇帝道:“没用的倒是记得清楚。”



    他所谓没用的,指的大概是苏沉把跟着太子时吃到的每顿好饭好菜记得一清二楚。



    但是,好吃的又不是天天能吃上,当然要记住那份美味了,怎么会是没用的?这话苏沉决计不能赞同。



    “既然如此,朕提醒你一下。”皇帝道,“百日宴上,是你第一次见到朕,你说朕的名字很特别,还狠狠掐了朕一下。”



    苏沉,震惊了。



    容貌相似



    “……陛下怎,怎……怎会……”苏沉一时有些语无伦次,脑子也是一片乱。



    他怎么会知道?难道他是神童?百日便能听懂人话,还能记到今日?!



    皇帝见他表情错乱,微微勾起了唇角,却不打算解释,只是声音发狠道:“你这不是记得么?这回便算了,下回再如此遮掩隐瞒,朕决不轻饶。”



    “……是。”



    苏沉经过最初的慌乱,很快便冷静了下来。



    细想之下,他说这句话时,也并不只有刚刚满百日的李致在场,五岁的淳王殿下也在,而且,当初他这句话就是对淳王殿下说的。



    淳王殿下在长清宫长大,李致也是,或许是他幼时将这件事告诉了李致。



    那样就不奇怪了。



    小皇帝跟他装神弄鬼呢。



    苏沉心里有了底,便又从容吹起牛来。



    吹自己在潜邸习武,样样都是如何如何出类拔萃,文也是第一,武也是第一,骑马射箭,上天下水,没有一样难倒他的事。



    这话半真掺着半假,就是用来试探的。别的,他确实样样第一,但这水嘛,恐怕是至今也没学会。



    边说,苏沉边看了一眼小皇帝,对方没有露出异色。



    非但没有质疑,他听着苏沉添油加醋的吹牛,那张仿佛玉面阎王似得脸上居然难得露出些平和笑意来。



    苏沉一时有些恍惚。



    或许是因为同母同胞,李致与太子殿下的五官本就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平日里他表情冷冽如霜,眼角小痣又艳丽逼人,与太子殿下那清风朗月和颜悦色的感觉相去甚远。



    可只要他收起那坏脾气的脸,苏沉便禁不住错以为:此时此刻,坐在自己跟前的,就是那个人吧。



    苏沉还没记起太子李政成年之后的容貌,如果仅凭想象,除却那一点小痣,大约也就是眼前这个人的模样。



    如果坐上皇位的人真是那个人,这一世,该是何等的君臣相得,肝胆相照啊。



    皇帝听他声音忽然停了,漆黑眼珠一转,迎上他微微凝滞目光后,便立刻察觉到他的出神。



    皇帝心思敏锐,怎读不懂苏沉这样的视线意味着什么?



    当即他眼中那丝平和笑意便彻底不见,一团黑气自眉间窜起:“看够了没?”



    ?干嘛突然那么凶?苏沉不解。



    那个人极少动怒,即便动怒,也鲜少形于色,他绝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苏沉眨眨眼回了神:“陛下何故动气?为君者,心境稳定平和些没有坏处。”



    不料此话一出,皇帝眼神更加阴毒:“还轮不到你来教朕怎么当皇帝。”



    这皇帝性子好生乖张,聊的好好的,突然就翻脸不认人了。苏沉哑口无言,心中失望,移开了目光。



    僵持之际,殿外有宫人来报,边关有快马急件进城。



    苏沉于是顺势告退。



    苏沉虽安插在翰林院,却并没人给他安排别的差使,摆明就是叫他好好做“天子近臣”的。



    离开紫宸殿,苏沉便准备出宫回府,顺便去看看那个在府中思过的倒霉小王爷。



    淳王府本就家仆不多,自打上回受了罚,便更显得冷清。



    苏沉没走正门,翻了淳王卧房的窗,见床帐子拉着,便知道淳王八成被关的烦闷,索性白日也待在拔步床里头昏昏大睡。



    苏沉挑了床帐子:“傻瓜,又没有人守着,当真打算这么闭门思过三个月?”



    床上的人一骨碌坐了起来,眼里还是熟悉的异光:“苏沉!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我路上买了两张梅肉烧饼,花的你的银钱。喏,别说我没分你。还有,剩下的银子也还你。”苏沉从怀里取出钱袋子和包着烧饼的油纸来,刚递出去便发现淳王在掉眼泪,“你哭什么?”



    淳王坐着嚎啕:“呜呜——本王还以为再见你不着了!”



    苏沉了然。先前那小皇帝下令将他押送回封地思过,八成连个期限也没给,等同于无召不得回了。



    “这不没事了嘛。”苏沉笑着将肉饼又朝他送了一下,“喏。”



    将淳王留在长安这件事,苏沉还是挺感激小皇帝的。



    二十年过去,一切都变了,淳王却还是和从前的六殿下一模一样,天真,率直,实在难得……



    想想,偌大的长安城若是连这人也没了,独自守着二十年前记忆的自己,又该有多孤独啊。



    两人排排坐在床沿,弓着身子吃饼,淳王有些好奇地看着苏沉,问:“陛下没有为难你吧?”



    “还行,送我去天牢转了一圈。”苏沉咬了一口饼道。



    “天牢?!陛下打你下天牢?!”淳王大惊失色。



    有这么意外吗……苏沉莫名想笑:“做做样子的,上午进去下午就出来了。”



    淳王这才松了口气。



    “哦对了,说到这个,我在天牢里遇到了个人。叫虞照青。”



    淳王也咬了一口饼,含糊不清道:“虞大人?那是废帝当年的老师啊。”



    “嗯,我现在知道了。”



    淳王面露关切神色:“他也在天牢里关押许久了,他还好吗?”



    苏沉道:“听说日前已回府了,陛下让他继续做监军,戴罪立功,休养好身体便启程。”



    “真的?!”淳王满脸高兴,“既然陛下从轻发落虞大人,那……那……”



    苏沉知道他想问什么,摇了摇头,并道:“王爷,废帝那件事,您还是不要再插手了。兄弟阋墙,同室操戈,也都是那同母同胞的两位自己的事。”



    淳王也该得了教训,吃一堑长一智,垂头丧气道:“唉,本王无权无势,如今又被勒令在府中思过,还能做什么呢……倒是后怕……还险些将你拖累了。”



    “……”苏沉一时没法接这话,说没拖累吧,肯定是有,但说拖累了什么?算算自己好像也没少一块肉。



    于是思来想去,他厚着脸皮半开玩笑地回了一句:“知道就好!”



    淳王默默点头,静了许久,才道,“有时,本王想……如果大哥还在就好了……”



    苏沉:“……”



    可不是吗。君王不就该如此睿智而仁善,能掌大局而不拘小节吗?



    如果那个人还在,他们几个年少的皇子如今都不过是闲散王爷,哪里会到兄弟阋墙的那一步呢?



    他们或许还能像那年篝火前吃栗子糕那般,笑得干净纯粹。



    苏沉很快打消了没用的想象:“话说回来,从虞大人口中,我听说两年前我去了洛城。那是个什么地方?”



    “洛城?本王听说那里山水极美。城郊大大小小湖泊有二十四个,人称湖城呢。”



    “……”苏沉摸着下巴,心想这地方听上去倒确实是个隐居的好去处。



    辞官云游,泛舟湖上,自己在失忆之前还真是个挺会享受日子的人……



    “我想去一趟洛城。虞照青说我两年前临别时说要去那,我想去看看,搞不好能弄明白自己怎么失忆的。”



    “可,如今陛下允你出城了么?”淳王傻傻问。



    “事在人为嘛。”苏沉笑道。



    记忆错乱



    探望完了淳王,苏沉回凌太傅府。



    刚进门,便有凌府家仆告知裴子瑜已在别院小厅里候了他半个时辰。



    家仆这口吻,就好像在说那谁又来了,根本没当回事,苏沉心中却是苦不堪言。



    裴子瑜。这名字他只在凌太傅口中提过一回,据说是他的师兄,也是当初月神庙里让自己扒了衣裳那人,要不是他记性好,早都忘了这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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