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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沉这回倒是问心无愧,一脸坦荡:“我都还没记起这个人呢。能有什么旁的想法?”



    李致垂着头盯着跪坐在床沿的苏沉,语气略带警告:“少跟李牧的人往来。”



    苏沉爽快点头:“了解~”



    他乖觉起来,便发现李致似乎心情转好,眼神有些细微的变化。



    苏沉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凑近了看,虽然对方立刻戒备起来,可只那一瞬,苏沉还是看见了,方才那黑漆漆的眼睛里确实有微微亮的光在躁动。



    那就是当年六殿下说的“蝴蝶”吧?



    原来不论是谁,哪怕是这么冰冷的小誉王殿下,但凡心悦一人,也会眼想心思,牵肠挂肚啊。



    苏沉甚至心想,如果自己当真是他喜欢的那个人,那,和他在一起,看起来也没什么不好啊。



    而且,目前为止,他们的记忆都是一样的,那会不会……他也有和别人不一样的记忆呢?



    怀着这一丝期待,苏沉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陛下……你记不记得……当年的太子殿下是因何离世的?”



    李致还当他突然凑上来是要做什么,一听是问这个,当即冷冷剜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他动作干脆,可留下的这一阵风中,苏沉却似乎闻到了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苏沉立刻打量起李致离去的背影,这才发现他方才一直负在身后的左手手腕上缠绕着雪白的布帛。



    “你怎么受伤了?”苏沉惊讶。



    气头上的李致没回答,却将左手收进了袖子遮挡,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李致方一出门,守在园子里的年轻统领常吟便立刻迎了上来:“陛下。”



    “凌念怀和裴子瑜在哪?”李致沉声问。



    常吟道:“两位大人在主院等候,属下这就去传!”



    李致看了一眼身后的房门:“不必了,让裴子瑜明日进宫回禀。回宫。”



    说罢,李致大步朝别苑的大门走去。



    常吟带着一众禁卫跟在皇帝两步后,却一直隐隐嗅到一股血腥气味。



    常吟立刻将手移向腰间佩刀刀柄,惊疑不定的四处看,虽然没找到气味的的来源,却发现皇帝微微摆动的宽袖下,手腕缠绕着若隐若现的白色布帛。



    今晨圣上来这儿时,有包着这个东西吗?常吟一瞬间有些怀疑自己的记忆。



    方才整间屋子里面,下人都没留一个,难道凌念怀和裴子瑜二人胆敢做陛下做了什么?



    不。他们不会,凌太傅德高望重,裴子瑜世代忠良,他们不会做这种事。



    那就是说……是苏沉干的?



    苏沉刺君?!



    对,如果是苏沉就不奇怪了。



    苏沉往日身手灵活,山猫似得难缠,如今病了才显得软糯可欺,陛下对他素来爱意深切,一时情深不能自已,想要趁病宠幸,不料苏沉抵死反抗,于是刀光一闪,手起刀落,一瞬误伤到了龙体!



    刹那间,常吟已在脑海里补完了一切。



    甚至连陛下强压盛怒,为保苏沉替他隐瞒之类的展开都想到了。



    严丝合缝,合情合理。



    世间只情这一字最是无解,苏沉这人八面玲珑,首尾两端,他怎么看都觉得是个祸害。而陛下平日里素来英明果决,却偏偏在私情上就是吃苏沉这一套,为他那两下若即若离的功夫肝肠寸断。



    真是一往情深喂了狗,不值!太不值了!



    眼下皇帝既要替他隐瞒,常吟也不好拿这事做文章,只是扼腕痛惜,在心里又恶狠狠的给里头那个不知好歹的家伙记了一笔。



    查阅卷宗



    主院正厅中的凌念怀从下人口中得知皇帝离开,便看了一眼裴子瑜,几十年默契无须多言,对方立刻提起衣摆告退了。



    凌太傅于是回到书房,坐在书案前理理心绪,专心看起西北传来的战报。



    只是文书才打开,屁股也还没坐热,便听见有人敲了敲书房房门。



    “老师,是我。”



    这声音却不是苏沉还有谁。



    凌太傅放下文书:“进。”



    苏沉推门进来,刚迈入一步,只觉一阵微风扫过面颊。他身形便微微一顿,目光随即投向书案边半掩的窗棂,心道:原来如此。



    进门前他便听见一阵细细的风声,原是老狐狸有意在窗棂和房门都留了一条缝,若有贼人进来过,必然会随手关上门窗,那声音也会随之消失不见。



    由此,老狐狸便能在进门之前知道,有人进过他的书房了。



    好机巧,好主意!



    凌念怀追着他的目光看向窗棂,垂了眼帘,却只是问:“阿沉怎么来了?”



    苏沉这才记起来意,几步走到凌太傅书案前,做出可怜的模样:“老师……”



    凌念怀见惯他拿精明的样子做出倒霉的脸,却不论几次都觉得好笑:“怎么了?所为何事?”



    苏沉厚着脸皮装着扭捏:“我就是来问问……老师在刑部,大理寺,督察院之类的地方,有没有认得的人?”



    凌念怀答道:“有。”答完却不接话茬,只是端起一旁的杯子悠然饮茶。



    苏沉知他有意如此,于是也不装了,直白道:“我想去看看卷宗,请老师帮忙。”



    凌念怀道:“阿沉,事情毕竟已过去十年了。老师不希望你太为此事伤神。”



    他竟是问都没问便一语道破了苏沉的意图。



    苏沉有些畏惧的看了对方一眼,这人太过了解自己了……如果没有失忆这层幌子,对方发觉自己记忆的异常之处,恐怕也是迟早的事吧?



    如果无事苏沉必然不愿与这人往来过多,只是眼下他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竟扯长了音调:“老师——”



    见苏沉死皮赖脸站着不走,凌念怀浪费不起这个功夫,只能叹了口气:“刑部有位右侍郎,名叫罗极柊,你去找他,就说是我叫你去的。”说罢从袖中随手取了个小印,轻抛进苏沉怀里。



    苏沉稳稳接住,立时喜笑颜开:“多谢恩师!学生告退!”



    说完一刻也不多留,便径自退出房间关上了门,留凌太傅一个坐在书案前轻轻叹了口气,心头颇有种被用完就丢的挫败感。



    



    刑部的罗极柊三十来岁,比苏沉年长一些,苏沉看他的眼神便知道这八成又是个老熟人。



    初见他时罗极柊眼神戒备,但在见到小印后,立时态度大改。



    朝堂无比动荡之时,那罗极柊依旧稳居高位,想来也是凌念怀和李致那乱臣贼子一派的。苏沉心想。



    罗极柊不知苏沉腹诽,只问:“不知苏大人想要看哪个案子的卷宗?”



    苏沉故作神秘,压低声音道:“当然是,两年前的那件案子了。”



    罗极柊从见着他起神经就一直紧绷着,闻言更是大骇:“那件案子?!太、太傅大人当真要……”



    “太傅大人自有他的考量。”苏沉心道:原来还真的有一件大案子啊,快带我去看。



    罗极柊人却不傻,眼珠子上下扫了苏沉一下,便立时反应了过来,后知后觉的摆出笑脸来,干笑了几声:“苏大人您说笑了,我们刑部每天都有无数的案子,您究竟是要看哪一件案子的卷宗?”



    苏沉见诈不出更多话来,只得也赔上笑脸:“是当年太子身亡的案子了。”



    罗极柊道:“那案子是十年前的。”



    苏沉道:“是啊。”



    罗极柊:“可您方才说是两年前的案子。”



    苏沉故作惊讶道:“有吗?是您听错了吧?好大的误会,两年前也有什么大案子吗?”



    罗极柊带着僵硬笑容的脸抽了一抽:你小子诈我。



    苏沉依旧满脸笑嘻嘻。



    罗极柊内心不忿,却仍是听凌念怀号令的,立刻出门传来刑部的差使吩咐了几句。



    不多会儿,成捆的卷宗便被带来。



    罗极柊翻了翻,确认无误后对苏沉道:“都在这里了。”



    苏沉得寸进尺道:“罗大人,能在刑部给我安排个安静的房间吗?这么多我可得看一会儿。”



    罗极柊笑得有点难看,嘴上倒是客气:“苏大人,您就在这看吧。”



    苏沉见他满脸写着提防,显然对自己这些鸡鸣狗盗的把戏早有耳闻了,只好颇为无奈地抖抖衣袍在书案前坐下,翻开卷宗来看。



    苏沉起手便先翻到当年仵作的尸检记录。果真正如高明镜和吴长复所言,死因是溺亡,身上没有外伤。



    据称太子殿下落水后,不到一刻钟便被随行的幽卫们打捞了上来,因而尸身并未受到破坏,仵作的记录也是格外清晰明了。



    呈现在苏沉眼前的是白纸黑字,可他眼前却仿佛出现了画面一般,倒像隔着多年,他与太子殿下的再度会面。



    他在字里行间看见了那人端庄周正的面容被水泡的发白,银丝线绣着五爪龙的素净衣袍沾染着褪不去的水渍。



    苏沉揪着心,隔着那些文字将太子殿下从头到脚一点点一寸寸的往下看,甚至刻意撩开他的衣襟,着重看了那平坦的胸口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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