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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扶玉理了理衣服,弄出一副能见人的模样,蹑手蹑脚地摸去楚长风的卧房。



    楚长风就住在蓝扶玉住处一旁的耳房,蓝扶玉敲了敲门,没人应。他在门口想了一想,毕竟来都来了,扶玉仙尊悄悄推门而入。



    屋外大雪纷飞,室内却暖的蓝扶玉差些打了个喷嚏。他差些碰倒屋中那座云烟缭绕的白玉清供,这是名为“玉生烟”的法器,放在屋中可使一方天地温暖如春,且免了炭火的烟熏火燎,这物件用处不大,却价值不菲,蓝扶玉养花时都没舍得用,用来给可怜的小徒弟取暖却很合适。



    蓝扶玉来到楚长风床前,没听见什么动静,想来这孩子已经睡下。他盯着被雪光照亮的床帷发了一会呆:楚长风睡下便是睡下了,他自己也有十几岁,若是非要盯着他睡觉才安心,这等师尊,听起来是不是有些太过古怪?



    听着倒像是那等不入流的淫邪话本中活该被碎尸万段的无良师尊……



    蓝扶玉摸摸鼻尖,正要转身就走,可他又想:自己才转身弄杯茶的功夫,楚长风就能把自己拿火炭烫伤,若是背着自己不睡觉,半夜翻了窗户出去图谋不轨,可又怎么好?



    十六岁的仙门弟子,可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活物……蓝扶玉想起自己的少年时,心中忧虑更甚。他咽了咽口水,下了决心,悄无声息地掀开床帷。



    楚长风没像蓝扶玉年轻时晚上不睡觉离家出走,他乖乖缩在床边正睡着,身体微微起伏着。蓝扶玉才松了口气,却看着徒弟埋在被子里的白净面庞,心中微微一酸,竟比胸口剑伤的隐痛还要深刻几分。



    这样小的孩子,竟被玄都府蹉磨成了这个样子,楚逍遥将他藏在身边,还安上一个早逝师兄的名字,另一边的断南妖邪,竟然也为了自己的企图,令下属引诱他再也修不成无情道……



    等等。蓝扶玉的手指刚要触到楚长风额前垂落的一缕头发,却忽然顿住了。



    玄都府府君给楚长风取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字,而立场完全相反的断南权臣冯小娥,却也要让楚长风像吴不尘那般……自毁道心?



    比起疯疯癫癫的楚逍遥,冯小娥的态度更令蓝扶玉警惕。



    冯小娥来自一支早被灭门的魔修宗派,极擅窥探天机卜算未来,虽说此人并不靠谱,赤殃拿许多要紧事去问她占卜,冯小娥只道天机不可泄露,模棱两可说几句卦辞。



    小时候,蓝扶玉曾疑心她只是仗着赤殃宠爱骗吃骗喝的神棍。可十次卜卦,哪怕有九次冯小娥只是胡言乱语,最终应验的那一句却往往石破天惊,足以逆转乾坤。



    蓝扶玉是一枚珍贵的棋子,为了避免暴露,除了刺杀之外,冯小娥鲜少令他直接专注于某个人,只有两次例外——观察吴不尘,与引诱楚长风。



    吴不尘究竟有多么重要,因着他的早逝难以评论。可他的死亡,却几乎间接引发了玄都府的绝望与疯魔,延绵千年的古老门派早就略显颓势。只是因为一个吴不尘的天才,玄都府才有了中兴的指望,甚至谋划着联合白玉京宗派攻伐断南妖邪。且不论是否正义,至少气势恢弘。



    可惜,被寄予厚望的天才竟然自愿毁弃道心背离宗门。自他死后,玄都府才一代代疯魔成了这么个模样。



    牵一发而动全身,吴不尘引出了这样多的故事,年少无知的楚长风……又在冯小娥的卜辞里算是什么角色?



    蓝扶玉思绪纠结,指尖轻轻一颤,不慎碰到楚长风紧闭的眼睛。



    他才从雪中过来,指尖冷得厉害,少年似乎有所察觉,眉头皱紧,往被子堆里又钻了钻。楚长风来相思楼是个意外,没来得及准备他的起居用品,只好让他睡觉时套了件师尊还未上身的新衣。衣服并不合身,宽大的领口随着楚长风的动作拉得更开,竟露出光润的肩头。



    一小片雪腻肌肤,在夜光中格外扎眼,刺得蓝扶玉不由皱眉。



    这样没有睡相,若是就这么睡去,醒来也该着凉了。



    蓝扶玉刚要替他拉好衣领,却又止住了动作。楚长风不让旁人碰他的身体,他这样趁着徒弟睡着……算不算趁人之危?



    蓝扶玉轻笑一声,又叹了口气,他虚虚捏了捏小徒弟的脸颊。闭上眼睛,楚长风那副艳绝冶丽的气韵弱了几分,显露出些懵懂可爱。



    哪里像呢?蓝扶玉摸了摸楚长风的头发,微笑着想。



    这样年轻可怜的孩子……楚长风被折磨过头,竟习惯以疼痛惩罚自己。可吴不尘,在他短暂的生命中绝大多数时间里,他甚至没有痛苦的感知。



    无论可悲可憎的蓝扶玉要将他引到什么道路上去,成为魔尊或是仙人,楚长风终究不过一个……尚未来得及享受人间欢乐的少年。



    蓝扶玉小心用袖子笼着手,轻轻理好楚长风的衣领,正要去整理被子,可他还未来得及反应,手腕已经被人握住,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蓝扶玉后脑撞上床柱,重重一声闷响,疼得他轻嘶一声,却又发觉呼吸不畅,竟几乎发不出声音——他的喉咙被扼住了。



    楚长风掐着他的脖子,将蓝扶玉按在床头,漆黑的桃花眼中只有宝石般的一点冷光。



    蓝扶玉头晕目眩,辩解不得,只抬手给了楚长风一拳,没成想此人灵活过分,竟然轻轻一仰,躲了过去。



    “你……你干什么!”蓝扶玉试图掰开他的手,可他力气大得出奇,竟然一时动不得。“我是蓝扶玉!你……你师尊……”



    楚长风却只垂眸淡淡看着他,明明已经醒了,却好像并不认识蓝扶玉。他脸上那副无悲无喜的姿态看得蓝扶玉心头一缩,一种荒谬的似曾相识同窒息的痛苦一同涌上心头。



    可怜的师尊总不能被梦游的徒弟真的掐死,蓝扶玉咬咬牙,抬腿用膝盖狠狠一撞,楚长风下意识向后倒去,手上的力气总算松下来,蓝扶玉趁机一掰,反剪他的手臂将楚长风按在床上。



    “唔……好痛。”楚长风轻微挣扎了两下,好像终于清醒了些,他诧异且艰难地回头看蓝扶玉,“诶……师,师尊?”



    蓝扶玉将弄乱的长发往后梳了一把,捏捏楚长风的脸,见他下意识慌张地躲开,又气又笑:“现在认得出来我是谁了?”



    作者有话说:



    小蓝第一次当师尊,是很不熟练!



    冰鉴



    楚长风被拧着手臂,疼得嘶嘶吸气,又反应过来裸露的手掌正被蓝扶玉握着,心中慌乱,不住挣扎着试图爬动。



    “师尊,抱歉……您,您能不能先把我放开?”



    蓝扶玉看得心酸,索性松开他,从楚长风的床上下来。他无奈笑道:“你这孩子,我本以为你的毛病已经够多了。怎么睡得半梦半醒的时候还懂得掐人脖子?”



    他又摸了摸侧颈,确信留了淤青,生不起气,只有叹息:“功夫不错,差些给师尊掐死呢。”



    楚长风揉了揉眼睛,在床上跪的端端正正:“师尊抱歉……”



    “……你就穿了这点,别着凉了,躺回去吧。”蓝扶玉微微皱眉,只将楚长风往被子里塞,“这究竟是什么毛病?”



    楚长风被稀里糊涂又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两只黑亮亮的眼睛:“我……我也不知道。只是听以前的师父师兄说,我快死掉又或者神智不清的时候,时不时会……失去意识似的,好像变成另外一个人。”



    蓝扶玉挑起一边的眉毛:“世上还有这样方便的病症?”



    楚长风又尴尬一笑:“抱歉。”



    他笑着摇头:“我又没怪你,你怎么又要道——”



    话说到一半,蓝扶玉却好像被人踩住了尾巴,脸上轻松无奈的微笑一扫而空,只是看着楚长风怔住。



    吴不尘,确是一样的礼貌过头,稀里糊涂说上一堆对不起。就连最终倒在血泊之中,还只是捏着迟到的蓝扶玉的手,喃喃道抱歉。



    蓝扶玉觉得自己恐怕是疯了。竟会想到下手没轻没重的吴不尘,也一般地给他留下贯穿胸膛的剑伤,以及脖颈间隐隐作痛的淤青。



    玄都府的剑招绝学,难道也囊括了这点相似?



    蓝扶玉只觉胸口发闷。



    新师尊在发呆,楚长风瞥了他一眼,并不出声提醒,只淡淡垂眸。



    他很习惯这种面对自己的出神。



    楚长风长得有些特别,或许用他师尊的话来说——“长得倒霉”。他的样貌天会可恶地勾引旁人心中邪念,本该以利刃滚油毁容,只可惜楚逍遥生性仁慈,没有下手。楚长风的记忆有些混乱,但约莫再小一些时,常常有人看着他的脸出神,眼光露出些意有所指的暧昧,只要楚逍遥发觉这等苗头,那举止失礼的倒霉蛋便会就此从楚长风眼前消失。至于有没有从人世间消失,他不敢问。



    白衣白发的蓝扶玉,在月光雪光之中,神情一片空白,竟有些像一座毫无生气的玉像。



    楚长风心里冒出了个小小的念头,竟伸手去碰了碰蓝扶玉垂落的发尖。雪一样颜色的发丝,摸起来,竟然也是冰凉一片,仿佛一弧柔软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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