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1/1)

    第二回

    沈淳那对新月般的细眉微微一挑,颇感兴趣地问道:“骆驼?沙漠?”

    安达尼反问道:“难道美丽的花魁大人没有见过骆驼吗?”

    沈淳轻轻摇了摇头,道:“我的父亲是京官,我的母亲是小妾。父亲的正妻十分善妒,等父亲死了以后,大娘就栽赃我母亲红杏出墙,还污蔑我是偷情生出来的儿子。家仆们拿鞭子抽死了我的母亲,又把我卖入花街,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离开过花墨台,不要说骆驼了,我连马都没有骑过。”

    安达尼呆住了,他哪里能料想到沈淳的身世竟然如此凄凉可怜?更没想到花魁居然会毫不设防地将此事说给他听。

    此时,花墨台楼下厅堂歌舞喧闹,楼上花魁厢房则陷入了沉寂。

    安达尼看着沈淳这副憔悴病容,心中忽然不忍,于是蹲下身,将蓝宝石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沈淳膝上。

    沈淳愣了愣,连忙将蓝宝石拿了起来,道:“你这是做什么?万一碰掉了该怎么办?”

    安达尼干脆跪坐在沈淳膝下,仰头看着他,笑着说道:“我从小就觉得最美的宝石就该配最美的人,这块蓝宝石虽然还没做成首饰,但只是把它这么放在你的身上,我都觉得漂亮极了!就算碎了,好歹也美过,这就足够了。”

    沈淳淡淡地笑了。

    他一边把玩蓝宝石,一边似嗔似喜地说道:“诗曰商人重利轻离别,但你这话可不像商人的话。没想到你年纪不大,却这么会哄人高兴。方才有那么多人买了你的东西,你肯定是用这一套把他们哄得服服帖帖的,是也不是?”

    沈淳这一笑真是如云似月,秀若西施。

    见沈淳高兴,安达尼也觉得高兴。

    胡人少年快活地说道:“此言差矣,我方才已经卖出了很多货物,就算这枚蓝宝石卖不出去,今天也算是大获全胜。我说的话都是真心的,爹娘平时不让我来花街,我现在终于找到机会,还真想在这儿多待一会儿,和美人说说话呢。”

    沈淳那对细长的狐狸眼轻轻一转,道:“花街可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如今不能接客,你若是想玩得尽兴,就应该去找别的妓子。”

    安达尼爽朗说道:“各人有各人的玩法,就像每块宝石都有不一样的雕法。我觉得跟你待在一起就挺好的,用不着去找别人。你也说商人重利,我现在能跟花魁坐在一起说话,还不用付一分钱,难道不是最好的玩法么?”

    沈淳笑着摇了摇头,将蓝宝石还给了安达尼。

    安达尼接过宝石,碧绿的眼珠子狡黠地一转,道:“对了,你想不想听听沙漠的故事?”

    沈淳本来想起身离开,一听安达尼这话,他又坐了回去,好奇问道:“你去过沙漠么?”

    安达尼略显赧然,道:“我没去过沙漠我年纪太小,还不能去。其实我从没有离开过皇都。为了让客人们相信我,我才故意学了西域口音,现在都改不掉了。”

    “呵。”沈淳淡淡一笑,“其实你跟我很像,你没离开过皇都,我也没离开过花街。你为了客人故意学西域口音,我为了客人唉,不提也罢。”

    安达尼见沈淳神色忧愁,赶紧转移话题,说道:“我的父亲说沙漠是沙子做成的海,会把人和牲畜吞没得无影无踪。我已经十七岁,哥哥们的商队下次出发时,我一定会有一个位置。”

    沈淳定定地看着红发碧眼的安达尼,道:“等你回来以后,你一定要告诉我沙漠是什么样子的。”

    安达尼郑重地应下了。

    那夜回去之后,粟鄂斯知道安达尼去花街卖货,便十分不悦。

    安达尼辩解自己卖出了许多宝石,粟鄂斯神情稍缓,但还是嘱咐安达尼不要再去烟花柳巷之地,免得被迷惑了心神。

    安达尼想起了花墨台那位姓沈的病弱美花魁,心想父亲说得果然没错,他和沈淳才初次见面,就已经无法忘怀那张西施般的清秀面容,心中满是怜惜,或许,他已经被沈淳迷惑了心神。

    由于父亲的嘱咐,安达尼再没去过花街。

    如是风平浪静地过了数日,花墨台那边却派来了仆人。

    原来是安达尼那日卖出的一条真珠项链的瓷扣被碰碎了,妓子十分心疼,便让仆人将项链送来奇石铺修缮。

    安达尼心思一动,暗道这是老天要我去花街,并非我自己要去,父亲一定不会生气,便称瓷扣需要烧制,让仆人先返回,等修好以后,他再亲自送回。

    待仆人离去,安达尼便催促工匠立即修缮项链。

    三名工匠花费三天功夫,终于将真珠项链修缮一新。

    安达尼便换上锦衣,揣上真珠项链并几件崭新珠宝,兴冲冲地去了花街花墨台。

    此时正是晌午,青楼楚馆还未开张经营。

    安达尼入了花墨台,便见五六妓子坐在厅堂中闲谈,其中就有真珠项链的买主。

    安达尼忙将真珠项链恭敬奉上,妓子大喜,当即戴上脖颈。

    旁人笑道:“她正念叨着这件宝贝呢,还好你送了回来。”

    安达尼笑着寒暄几句,又问:“姑娘怎么会将瓷扣碰碎了呢?”

    那妓子顿时汗颜。

    有人替她答道:“还不是她抢客人,惹了花魁生气!”

    安达尼心中一惊,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妓子抚着项链,嗫嚅答道:“沈花魁卧床休息太久了,客人们总是吃他的闭门羹,哪里还能长情?我接了他的客人,自然算不上抢。”

    原来是妓子间争风吃醋,沈花魁那样西施般的人物竟然也会吃醋?

    不知为何,安达尼胸中忽起一种酸涩之意,这是从未有过的,不由问道:“那又怎么会把项链碰碎了,难道你和沈花魁打架了吗?”

    妓子愤愤道:“我们不过是争执了几句罢了,我本来不愿与他计较,转身要走,他见我颈中项链,就问是从何处来的,我说是从胡商那里买的,他竟伸手来扯,这才把瓷扣碰碎了。哼,他有多大本领?还不是仗着花魁身份逞凶斗恶罢了。现在他病已经好了,却还是没有客人找他,来月的花魁,还不一定轮到谁来当呢!”

    安达尼赔笑不应。

    旁人又调笑道:“少当家,莫听这女人搬弄是非,还不是她跑到花魁面前挑衅招摇才惹得花魁不悦。照我说,花魁毁你一条项链算什么,拿鞭子抽你一顿都不算错的。”

    妓子冷笑,道:“照他现在这个无人问津的冷淡光景,往后是谁抽谁还不一定呢,我可听说掌柜的已经对他不喜了。”

    几人当场争论起来,安达尼不意多作纠缠,便告饶离开,又称自己拿了几件宝贝专门给花魁挑选,仆人便殷勤将他送上花魁厢房。

    安达尼进了厢房,见沈淳一身素衣,乌发垂肩,正在抚琴。

    虽然面容苍白,但已经有了几分血色,果然是病好了。

    沈淳见安达尼过来,也露出清淡笑容。

    待仆人离去,便招呼他坐下,问道:“我正想着你呢,你连着几日都不来花墨台,怎么今日有空过来?”

    安达尼一时恍然,原来花魁心里也想着他!

    不由愉快起来,说道:“我是来给买主送真珠项链的,方才还在楼下听她们分辨是非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真的在同她争抢客人?”

    沈淳淡淡一笑,道:“说不定我只是想见你一面,所以才弄坏了她的项链呢。”

    安达尼哪里料想到沈淳会说这样的话?脸色顿时涨得同红,结巴道:“你的话是是真的吗?”

    沈淳笑而不语。

    安达尼只得将此话按下不提,又问道:“花魁大人,你的病都已经好了,怎么还孤零零一个人待着?”

    沈淳笑容一滞,清秀面容忽然冰冻住了。

    他瞥了安达尼一眼,冷冷说道:“我休息的时间太久了,原先的熟客嫌我天天生病太过晦气,都转投其他温柔乡了。怎么?你希望我宾客满门络绎不绝么?”

    安达尼不知怎么就触到了沈淳的逆鳞,一时紧绷起来,慌张摇头道:“不是的!我是想说如果你愿意你觉得我不,我的意思是说,别人不来,我可以来,我不嫌弃晦气,我可以帮你的忙”说到后来,安达尼声音越来越小,轻若蚊呐。

    想安达尼从小就在奇石铺和客人打交道,向来是口齿伶俐,能说会道,长袖善舞,左右逢源,哪里会像现在这样,一对上沈花魁的冷峻面孔,竟然慌不择言胡言乱语?简直像是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似的。

    安达尼更觉羞惭,几欲遁走,这时,沈淳忽然以袖掩面,“噗嗤”一声笑了,原来是在逗他玩儿呢!

    安达尼呆了一呆,只见沈淳一笑,细长的狐狸眼宛如月钩般秀美,又别有一种撩人意味,不禁看痴了,喃喃道:“花魁大人,我不是同你说笑,我虽然年轻,但这么多年来也积攒了不少银钱。我知道花魁排场大花销高,若是你不嫌弃,不如让我帮衬你一二,也好度过眼下这段难关,免得让旁人看轻了你。”

    沈淳笑过,又恢复淡然神情,手托清腮,拿一对狐狸眼看着安达尼,道:“原来你这么好心,处处都为我着想算计。你说的没错,我的花销确实很大,花墨台克扣甚多,掌柜的又嫌我是药罐子,赚来一分钱要赔进去三分,故而很不喜我,我的日子过得确实不舒坦。若是你能帮衬我,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你。”

    安达尼垂下头,雀斑脸颊红得滴些,嗫嚅道:“我我不要报答,但如果你非要报答我,那么那么,你平时怎么报答你的恩客,就怎么报答我罢”

    沈淳别有深意地一笑,道:“原来你是只偷腥的小馋猫呀,我知道了。”

    说着,便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婷婷袅袅地往内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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