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1/1)
第一回
肃正年间,徽商孙睿善于经营,家财万贯,富可敌国。
孙睿一共有八个儿子,且说这第八个儿子双名贤阳,贤阳之母则是孙睿的宠妾李氏。
李氏原来是名动徽州的佳美歌姬,此女面如满月,娇美玲珑。
贤阳与李氏的长相则是如出一辙,一样面圆如月,俏皮活泼。一笑起来,唇边还有一对甜蜜蜜的酒窝,着实讨人喜欢。
孙睿六十岁时老来得子,是而对孙贤阳格外疼爱。
孙贤阳家境殷实,又有爹娘照拂,自是活得顺风顺水,逍遥自在。
贤阳十四岁那年,七个哥哥全都已经成家立业,孙老爷便做主令贤阳将叔父家的小女儿娶进家门。
这桩姻缘本指着亲上加亲,喜上加喜,谁料,叔父家的这个小女儿自幼体弱多病,药石无医,过门才三个月便撒手人寰。
孙家哀恸不已,丧事不必细说。
只说孙贤阳十五岁时,孙睿又令他娶妻。
这回娶的姑娘,则是徽州郑夫子家的小姐。
郑小姐面色红润,身体强健,个头长得比孙贤阳还要高。
孙家长辈无比放心。谁料,郑小姐竟早已芳心暗许他人。
入门才不过三天,她便用花瓶击昏孙贤阳,并裹挟嫁妆连夜出逃,据说是与自家表兄私奔去了南京。
新嫁妇已经出逃,再没有追回来的可能。
郑夫子自觉颜面扫地,家风败坏,晚节不保,便拄着拐杖,颤颤巍巍、摇摇晃晃、亲自来孙家登门道歉。
俗话说士农工商,孙家虽是巨富,但终究是商贾之家,哪里有让夫子低头认罪的说法?
孙睿闭门不见,李氏等女眷出来见亲家,说道:“郑小姐身材健硕,幸好只是把八少爷给打昏了,好歹没一怒之下将他活活打死,跑了就跑了,算了罢,算了罢。”
郑夫子自然感激涕零,直道孙家深明大义,此话不表。
且说孙贤阳十六岁时,孙家重整旗鼓,再度为八少爷挑选淑女。
这一回,孙家千挑万选,最终选定了城东府尹之女。
这府尹家的小姐面容清秀,知书达理,身体健康,且她长养深闺之中,并无甚么相好的表哥,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再说这府尹俸禄微薄,家境贫寒,自然欣喜应下亲事。
于是,孙家挑了个好日子,敲锣打鼓将新娘子迎入了家门。
洞房花烛夜。
孙贤阳战战兢兢进入新房,房中除桌椅板凳外,再无摆设,花瓶更是不许放的,一切布置都是万无一失。
谁料百密一疏,待孙贤阳揭了红盖头,还未来得及说话,府尹小姐竟然抢白,冷冷说道:“我是石女,我父亲为了你家的彩礼才知情不告。”
孙贤阳目瞪口呆。
那女子却已经看破红尘。
她一入孙家,便陈明身份,又问孙贤阳讨了一张休书,然后便骑着一头驴子,去城外青山尼姑庵出家了。
孙睿是懊恼又兼愠怒,又用各种手段将彩礼讨了回来,此话不表。
但说事不过三,孙贤阳三次成亲,三次不成,邻里乡间早就议论纷纷。
再说孙贤阳,在接二连三的打击之下,更是心灰意冷,于是将一腔热血转投到生意经营之中,再也不愿意听见“成亲”这两个字了。
孙家父母更是忧心。
孙睿行商多有走动。一日,孙家商队来到皇都外的上清观。
上清观神机妙算,闻名天下,孙睿便上山为小儿子算命。
待孙睿报上孙贤阳的生辰八字,玄风道长双目一合,掐指一算,便道:“不妙。”
孙睿忙问:“道长为何说不妙?难道我家贤阳是天煞孤星,这辈子都不能娶妻生子么?”
玄风道士曰:“非也。须知姻缘天注定,天上的神仙已经为八少爷安排了一位命中注定的人。八少爷三次娶亲,三次不成,并不是他的错,而是他命中注定的这个人命格太硬,运势太冲,这才在冥冥之中将八少爷的三房妻子全都克走,就是要八少爷老老实实、耐耐心心等他一个人呢。”
孙睿喜道:“这有何不妙?我家贤阳活泼好动,活脱脱的小孩子脾气,若是有个强势硬朗的媳妇儿将他死死拿捏住,以后不就是家宅和睦,吉祥平安?”
玄风道长答道:“八少爷这位命中注定的人命格实在是清奇,贫道只能算出其运势,却算不出他是男是女,故而才曰不妙。”
孙睿浑不在意,说道:“天底下的人啊,不是男的就是女的,我虽不懂算命神机,但我知道,我家贤阳可是堂堂正正的大好男儿,那么他命中注定的人一定是女子,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玄风道长淡笑说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若是世事出乎所料,你也莫强求。”
孙睿连连称是,大喜之余,又为上清观捐了一座宝塔。
待返还徽州,孙睿又将玄风道长所算的卦象合盘脱出。
孙贤阳虽不信怪力乱神之语,但见爹娘欣慰,他也高兴。
再说爹娘已经认定他命中已经有一段好姻缘,故而不再强行安排,此事正中贤阳下怀。
少了爹娘的管束,贤阳便与七个哥哥们经营生意,满天下走货行商。
关中塞外,雪岭海岛,东西南北,大好河山。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几年下来,孙贤阳的心境开阔许多,早就不再为三次成亲三次不成而烦恼羞窘,也因见多识广的缘故,不再将寻常的女子放在眼中。
如是,孙贤阳潇潇洒洒地活到了十八岁。
这一年,徽州风调雨顺,农作丰收。
徽州贡菊闻名天下,尤其在皇都颇受欢迎。
孙家便收购了一批贡菊,又顺带了数十套上好砚台与墨锭。一支商队浩浩荡荡就往皇都去了。
彼时恰逢科考时节,天下才子皆聚于都城。
城中是人流如织,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竟然比过年还要热闹。
孙家商队一进城来,不出三日,便将贡菊、文具销售一空,端得是一本万利,赚得是盆满钵满。
孙家八兄弟欢喜雀跃,便来到花街喝酒庆祝。
须知孙家乃徽商巨富,平日里吃穿用度皆从精良,寻常的消遣玩意儿还入不了他们的法眼,皇都花街便是天下第一风流地。
这里是:朱红灯笼艳似火,火红榴花繁作楼。楼阁绵延美人舞,舞影摇曳水中月。
入夜时分。
孙家八兄弟头戴金冠,身着锦袍,腰配青玉,身骑骏马,一行八人有说有笑地入了花街。
却说这兄弟八人均是贵气逼人,又各有风采,走在最后的孙贤阳年纪最轻,只见他:面如满月,眼神晶亮,笑意融融,两腮一对酒窝可怜可爱,顾盼间更显风流。
那些个迎宾的龟公仆役见贵客到来,激动万分,奔走相告,喊道:“徽商孙家八位少爷来了——”
刹那间,花街两边各家青楼闻声而动。
无数妓子或出门,或推窗,数不清的娇美面孔探望出来,恰如繁复花枝遮挡人前,缤纷多彩,眼花缭乱。
孙贤阳哈哈大笑,赞道:“果然是天下第一风流地!”
孙家八兄弟便轻抚马匹,慢慢在花街上行走,不时就有兄弟看中某个妓子,便勒马入楼,其他兄弟也不逗留等待,而是继续行走。
如此走完一整条花街,七个哥哥都已经找到心仪佳选,偏偏孙贤阳眼光挑剔,花街美人如云,竟然没有一个能入他法眼。
那些妓子见只剩下这一个大主顾,便齐齐簇拥在窗口前,搔首弄姿,连送秋波,乍一看虽是莺歌燕语,花红柳绿,细细看来却尽是些平庸之姿。
这一个鼻子嫌大,那一个眼睛嫌扁;这一个身子骨忒细,叫孙贤阳想起了那个早逝的小表妹,那一个又忒强壮,叫孙贤阳当年被花瓶砸中的额头地带隐隐作痛总之没有一张面孔尽善尽美,能让孙贤阳称心如意。
只见花街尽头近在咫尺,孙贤阳不禁暗暗叹息,便勒马回首,双眼不经意间往花街尽头那家青楼上头一瞟,却当即瞪得浑圆!
原来,那小楼的朱红阑干里头斜斜依着一位白衣美人,只见他:肤若凝脂,发若乌墨;五官静美似雪,身形娴雅似兰;白衫轻比溪上雾,红唇娇比夏日花。
更难得可贵的是,这美人不似寻常妓子只知温柔讨好,此人仪态高雅,气质冷傲,斜倚阑干之上,只轻轻瞥了孙贤阳一眼,便将眼神淡淡收回,又长颈轻仰,静静望向空中冰轮,神态是那般云淡风轻,眼神又是那般恬静忧郁。
空中月亮莹莹生辉,楼上美人独立夜风之中,万千发丝如水散化,冰雕玉琢的身姿,竟好似月亮般散发着浅淡柔美的光晕。
这般朦胧仙气,这般绝美仪容,是孙贤阳走南闯北这些年来,从未见过的美貌!
孙贤阳看得眼睛发直,直到白衣美人幽幽闪回楼内,他才回过神来,当即倒吸一口凉气,惊叹道:“乖乖隆地咚,天上的月亮竟然落到凡间花街了!这位美娘子究竟是哪家的?”
再定睛一看小楼牌匾,上书三个大字“凝碧楼”,却是一家主打男风的娼馆。
孙贤阳更加惊骇。
没成想,月亮美人居然是个女装打扮的男人!
但方才所见的那张仙气飘飘,又稍显忧郁的面孔,已将他三魂勾走了七魄。
孙贤阳已对那白衣美人一见钟情,若是不能与他说上一句话,自己恐怕会伤心而死。
于是,他再也等待不及,便下马进店探查。
俗话说,各花入各眼,若是在旁人看来,那白衣美人长得虽然漂亮,但未免太拿捏架势,有些卖弄清高的嫌疑,不若温软可人的小娘子讨人喜欢。
但在孙贤阳看来,那白衣美人从头到脚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不合他口味的,因此才心神震荡,被迷得三魂五道。
此情此景又应了另一句俗话: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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