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无情(1/1)
故人无情
谢妍目力不及谢珏,又是夜晚,纵有月亮,也看不见树上人。她无奈叹气,看着黑漆漆的枝叶嘟囔:“它们可真有精神。”
谢妍喜热闹,碧树上的蝉、荷塘里的蛙,从未驱逐过。
她能去的地方太少,阿娘逝前,去过一两次城外庄子,阿娘去后,看着颇为自由,掌着大小数十个铺面,随时可出府,不曾迈出锦官城一步。
所谓的山野趣味,只能借听这些小东西的声假想。
谢珏离川之前,她虽知西川不止成都一城,但所注视的不过谢宅。谢妍以为,阿耶女色上糊涂,但对她十分好。而后宅里的女人,除了继夫人的走狗,没哪个姨娘敢寻她麻烦。故她所有的不满,都冲着刘氏和谢珏去。
谢珏本无错,错的是那个外室,但她一想起阿娘,就忍不住让他遭池鱼之殃。即使他不搭理她,她也要让他知道,有她在家里,阿耶再重儿郎,他也别想安心当个宝贝蛋呼风唤雨。
谁知便宜弟弟心性坚定,一直不搭理她。
久了,谢妍不禁觉得无聊。
继夫人那却招惹她个不停。她们矛盾不可调和,谢妍认为压下刘氏的威风,她在家里才能过得安宁。
然她将要实现目标,宅中传,谢珏要去长安拜师。
长安……?
谢妍那段日子正管家中绣房,听到“长安”二字不解,问周围人,长安在何处?
仆人们大多不识字,一生或连锦官城都不曾走遍,答“不知”、“不晓得”、“似乎从说书人口中听过”。
直到住在草庐、教谢家小娘子们作风花雪月诗的郑老先生说,京都就是长安,大伙儿纷纷顿悟。
有人说:“少郎君厉害,有出息。”
有人说:“我怎么听说京都是洛阳?”
还有人说:“咱们成都不也是什么京吗,说书人说得头头是道呢,大家的御驾曾来停驻。”
先生揪着胡子,摇头笑:“以洛阳为都,那是近两百年前的事了。咱们成都因御驾曾停过御驾,又被称作南京。与洛阳、凤翔、太原和长安一道称为五京……”
他越说越多,听得好些人头昏脑涨,谢妍初时发晕,后来听得津津有味,一颗心微微摇撼。
一套历史故事听完,老先生座下,席间独剩谢妍。
老先生看着她,仿佛要重新认识她。
谢妍怪不自在,给先生递茶,问:“……先生懂这般多,说徽宗的故事,说得比街口的说书先生还好。为何从不在课堂上说?”
老先生一顿,眼神黯淡下去,自嘲一笑:“大娘子,乃父可不需要这些。大娘子尚年少,何必紧盯脚下,令自己俗务缠身。青春难再,偶尔也要抬眼看看书册,推开门窗看看天地广阔。”
谢妍轻笑:“先生又要劝我学诗?那些酸诗于我毫无用处。先生叫我推开门窗,可我随时随地能出府,我自认非一般闺阁女子,既能理家,也能经商,主内主外皆可。”
老先生哀怜地看着她:“你我无缘。走罢——走——”
谢妍不解,步出草庐,不知自己为何被请出来。
她回过头,草庐禁闭,从门缝传出老先生一声重重的叹息。
阿耶看重谢珏拜师一事,领着众人为谢珏送行。
谢妍面色冷淡,心底疑惑万重。
说不清自己在疑惑什么,却直觉答案于她十分重要。
谢妍提前把自己的人手安插进阿耶送给谢珏的仆从中,她的势力根系扎入谢府每个角落。待谢珏离开锦官城,谢妍收到一封封信,她方知谢珏出乎意料地甩开这些仆从,方知仆从们行在追赶少郎君的路上,天下之大,竟有那么多座城池。
小城可闻燕鸣猿徊,恍置山野,大城亭台楼阁鳞次栉比,繁华比成都更甚。到京畿时,正值冬日,天气严寒,覆地之雪大如席。
虽都是些风景民俗,丝毫不涉局势,但让谢妍耳目一新。
谢妍那时已多年不曾梦见阿娘,读完京畿见闻入睡,却梦见故人。
那是某日午后,阿娘坐在她早已淡忘的地方——城郊的庄子里——抚着她的发,与她说天降异象,叛贼作乱,明君贤臣风云际会,英雄美人生死壮阔。
谢妍听完吃吃笑:“不对,不对,哪里会有膝盖厚的雪呢。还有沙漠里打的那一场,就更奇怪了,热得土都干成沙子了,竟还有冰雪,冻得将士们走不动路。”
阿娘笑:“书上说的怎么会有假。好些还是我翁翁,你曾外太公告诉我的。曾外太公和我们不一样,士农工商,他是官。不远处的蒙阳郡,曾是他的治下。”
“哦~”谢妍似懂非懂。
她知道,她听好些下人念叨过,她曾外太公是顶厉害的人,所以翁翁力排众议,让阿耶把家道中落的阿娘娶进了门。
谢妍拱到娘亲怀里:“阿娘,儿还是觉得不对。外太公会不会记错了。”
“怎么会,你外太公最是厉害。阿妍要是男儿郎就好了,便可同你外太公一样,见识天地高阔,不必被拘于内宅。”
“阿娘……”
阿娘握住她的手,目光温柔而哀伤:“阿妍,你翁翁一心想改换门庭,要求家中不论男儿女子,都要学鲤鱼乡123的做派。你……阿娘既想你明理,又不愿你读书籍,你若读多了诗书,长大后便会发觉,人间多苦,它只能给你虚幻的慰藉……小眼泪袋子,怎么跟阿娘一起哭了……”
母女俩依偎着,阿娘哄她:“等会儿不是还要陪阿娘去寻野杜鹃?养好精神,先小睡一会……”
一双手落在背上,谢妍吸吸鼻子,呼吸渐缓,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被珊瑚叫醒。
她看着熟悉的闺房,恍然昨夜做了个梦中梦。
“我昨日什么时候回的?”
她自言自语,想起似乎是她看着枝叶慢慢犯了困,让婆子等她睡熟再把她抱进去。
空气有些闷,她关了窗?
“算了。”
谢妍洗漱毕,对着妆镜梳头,珊瑚说:“今晨来了郑老先生的信。”
她抓着谢妍尚未成髻的雾发,以簪钗定型。玛瑙打开錾花盒,供谢妍挑选额钿。
今日谢妍不打算闷在渺风楼,掠过琳琅满目的红粉花钿,选了个青鸟翠钿。谢家豪奢,近年在走下坡路,做额钿的翠羽都是西贝货。
于她,无所谓,兆头好就行。
青鸟传佳音,愿她能等来佳音。
翠钿黏到谢妍眉心,玛瑙收了盒子,把信拿上来。
谢妍看过,笑逐颜开。
郑老先生推荐的人果真有才,短短数年,已在岭南道展露头角。
……
晨妆梳了一个时辰,谢妍才离开绣楼。她今日在水榭闲坐,明日在亭阁观花,身旁总跟着一群婢女婆子陪说话,外人看来,大娘子仿佛听进了劝导,慢慢走出来。
这日谢妍脸上粉扑得薄,气色很好。她难得带了算盘,似乎要理理这些日子的帐。
谢珏远远看见她,停了一停,一踅,往她的方向走。
谢妍余光瞧见,没在意,再怎么也不可能来见她。
这些账她私下都清楚,便挽着缥色银花帔子,坐在美人靠上喂鱼,让珊瑚玛瑙坐在亭子中央的石料桌椅上打算盘。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亭中忽然静下来。
谢妍抬眼,居然是谢珏,被她的人拦在亭外。
谢珏不欲与谢妍有过多的牵扯,她参加了那宴席,面上不显,指不定心里知晓他们不是亲姐弟。谢珏多重考虑下才去蹲树,没料到第一日就撞见谢妍穿着单衣乘凉。
前些日子天干物燥,火气有些大。
第二日他藏在院墙上,吹着微热夜风,好了许多。
接连几日,没一点动静。
时间一天天流逝,他不可能总守着。
谢妍夜半睡觉窗子都不关,一点警惕心也无。
洞然天光涤荡人心,夜中绮念消散无形。谢珏隔着人群,遥遥一笑:“长姐。”
既是划清界限,也是提醒自己。
谢妍一点言外之意也没听出来,奇道:“阿弟怎么来了。”
“有件事说与长姐听。”
始终没见礼的意思。
谢珏并非故意,之前触到谢妍转眄过来的目光,他不觉忘了这茬。
谢妍则习以为常。
两人关系冷漠,私下里从不互相见礼。她也不起身,举袖掩住下半张脸:“阿弟见谅……若是为那事……”
“是,也不是。”
谢妍一愣,微微抬眸,顷刻又垂眼轻轻抽噎:“其他的,也什么好说的……”
你实在要说,就在那说。
话没说完,婢子们惊呼。
亭外谢珏忽而飞凫般飘忽,轻灵掠过人群,手环亭柱,纵身一跃,不偏不倚落到谢妍面前。
谢妍一惊,他笑:“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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