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风寒林(1/1)

     阴风寒林

    谢妍坐在床上卸钗环,楼外拔藕带的吆喝正酣。任侍女取下围绕胸肩的长帔,她问珊瑚:“人走了没?”

    “没,姚姆还在楼下念《闺训》。”

    谢妍叹:“好耐心啊。”

    吩咐再送一杯茶。

    珊瑚替谢妍梳发:“娘子真让少郎君跟着您,奴婢瞧着,少郎君有些没分寸。”

    是了,突然比什么手掌大小。

    比完收手,回了神似的,言笑晏晏接了茶,说什么:“我知长姐不想碰我,但一时惊讶……姐姐别泼我,我这张脸,泼毁了多可惜。”

    自觉坐远,喝水润喉。

    什么都是他说。

    别人说什么。

    “玛瑙,你说。”

    玛瑙人憨心细,把今日所见不厌其详的说出。

    谢妍侧首看珊瑚:“你瞧,我何时多了这么一位好弟弟。你觉得他为何接近我?”

    “……奴婢想不通。”

    “我也想不通。我原先以为,他是缺钱花。”

    谢珏在长安时,家里的银子一箱又一箱地送过去。送回家的信,也说了他是如何交游广阔、生活豪奢。

    虽然他师父是名声煊赫的方袁,但有心人都能打听到,方袁推崇孔圣的有教无类,仿先贤,于京畿置产办学,广收弟子。方袁既重考试,又讲究缘法,但凡通过考核,或得眼缘,便可上山进学。其门徒,年纪不一,身份各异,既有卿士名臣,又有贩夫皂隶,可谓牛骥同皂。

    郑先生便提醒过她,可不与谢珏深交,但尽可能不与他结仇。在方袁门下,她庶弟究竟变成什么样的人,难以知晓。

    “后来我又以为,他是花花世界迷了眼,对我移情。”

    他怜惜红颜的风评,不须长安传来,成都城里就有流传。和乔府尹的侄子混一处的,都有风流薄幸名。

    “可我今日看他,忽觉他有别的目的。”

    谢珏那一瞬的奇怪眼神,令她不得不多想。

    他想做什么?她与他不该有交集才是。

    “既如此,要不要……”

    谢妍摇头:“盯着竹院那边。”她关上镜奁:“我讨厌变数。不论他要做甚,他在我眼皮底下,我才安心。”

    ……

    竹院,谢珏坐在屋里,打开折扇细细看。

    冲动已然沉淀,黄昏后,他没再守着渺风楼,派人潜伏在谢宅角落,自己隐入幕后。

    若有动静,随时有人来禀报——谢珏从小睡眠浅,起先担忧熟睡活不长,后来浅眠成了习惯。

    躺上床,闭上眼,坠入妙异而浅薄的梦。

    他还小,坐在榻上,外太公在旁边盘着腿,锄头放在一旁,胡子垂得老长。

    谢珏垂眼,面目模糊的老者对幼年的他说:“阿珏,听好,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

    谢珏张嘴:“啊。”

    话说到一半,外太婆——同样面容模糊的老妇打布帘进来:“老头子,客来了。”

    谁走进来,抱着拳头打拱,幼年谢珏下榻,给客人行礼。

    客人说:“小郎君小心跌倒。”

    小谢珏摇头:“啊啊。”

    “莫担心他,哥儿怕什么摔打。况且阿珏从小就皮实,我下地的时候,他整日挎着篮子跟在后面。喏,我这锄头旁的小的,就是他的。”

    客人笑,夸了谢珏几句,忍不住问:“小郎君还不会说话?”

    “不会,但已经比从前好许多,你听他方才那两个音,像不像在说‘不怕’。都说听多了就会说了,你来正好,咱们多说说话,让他也听听。”

    外太婆啐外太公:“亏你有脸夸,大夫都说了,按平日说的来。你呢,整日跟个小娃说之乎者也,会说也变得不会说了。”

    客人说:“那也不一定。说不定等小郎君会说话,一开口就能考状元。”

    外太公指着客人哈哈大笑。

    寒暄一阵,客人坐在榻上喟叹:“山外越来越乱了。”

    外太公叹息:“从开始就错了。鹓池施策以毒攻毒,节度使越来越多,他们想坐山观虎斗,终究养虎为患。”

    “倘若没有阉党……”

    外太公冷笑:“国仅为一二阉竖所蛀?蠹虫不知凡几。”

    恰巧拿了酒外太婆进来,看外太公一眼,外太公一噤,冷气化为惊吓。他摆手,语气无奈:“哎呀,喝酒,莫谈国事。如今居庙堂之外,山野之间,操心那么多作甚。莫谈国事,喝酒。”

    酒上桌,屏风拉开,分隔不大的屋室。客与外太公坐屏风外,外太婆和阿娘坐在屏风后。大人们的话语嗡嗡嗡在上空飞舞,谢珏捉到一句,又捉到一句,“啊啊啊”加入合唱。

    画面一转。

    常来的客人不来了,外太公仿佛老了好几岁。谢珏用他独特的语言发问,外太公叹气:“你卢翁翁走了。”

    卢翁之后是外太婆。阿娘捂着脸痛哭,远行归来的阿舅和阿耶跪在棺木旁,外太公愈发老迈,吃力地抱起谢珏:“阿珏,来见你外太婆最后一面。”

    席子掀开,外太婆神态安详、肤色惨白,谢珏哭得不能自已。

    外太婆死了,他知道。他曾经因为看见死人而受惊,丧失说话的能力,如今看到外太婆毫无血色的脸,他不是不怕,但害怕远不及伤心。

    阿舅和阿耶奔完丧匆匆离开,阿耶送他一把匕首,承诺等他长大,再送他神兵利刃。又一年,送走了外太公,阿舅和阿耶不在。山上开始不太平,消息送不出去,阿娘决定下山。

    阿娘说:“要是你阿耶在就好了。阿娘好后悔,悔教夫婿觅封侯。”

    她带着谢珏走了几个地方,有一天,告诉谢珏,有人要来接他们。

    阿舅和阿耶派的人来了,落霜的天,他们失散。他和阿娘在林子里奔跑。寒鸦惊飞,阴冷的风从林麓枯枝上刮过,呜呜地打着号子。

    风止。

    阿娘要死了。

    满身是血。

    被谢珏用匕首背刺的恶贼倒在不远处,没断气,口中“嗬嗬”发着响。割开的喉管血淋淋的,肩上刺着阿娘的簪。

    阿娘气若游丝,把藏在怀里的玉佩给他:“阿珏,找到你爹……把我尸首……烧了。记得吗,阿娘教你生过火,让阿娘干净地走……”

    “好。”谢珏浑身发抖,艰难地吐出“啊”以外的音,“好。”

    一场大火燎林,谢珏一身污泥,从莽林走进村镇。

    匕首没了,有难民要杀他分食,他逃命,等后面只剩下穷追不舍的一个人,拿着匕首,全力捅进那人身体,拔不出来。

    玉佩也没了,他太饿了,需要换粮食。

    只得失去之前,牢牢记住玉佩上的纹路。那纹路,如今被他刻在随身折扇的扇柄上。

    时移世易,谢珏对找亲人已不抱什么希望。

    线索太少。

    慢慢的,他仿佛遗忘了他们。

    然而那夜,他看着昏在床上衣衫凌乱的谢妍,听着窗外风呼啸,久违想起寒林里的傍晚。

    阿娘怎么死的,谢珏永生不忘,而谢妍……诚然他喜欢置身局外,此事绝不袖手旁观。

    要杀谢妍报仇的那人,人还没来,要报复的言论就传得沸沸扬扬,生怕不引人注目。与其浮夸的江湖风评一致。一旦那人开始动作,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谢珏没忘外太公的话,也读了好些年书,又受了几年大儒教导,行为举止多少有些文人气,可那段摸爬滚打的日子深入骨髓。谢珏一身内在由江湖塑,骨是江湖骨。

    不受束缚,爱恨由心,恩仇必报。

    杀了他。

    弄断先头那个的四肢,是觉得死太便宜他。本来他想收手的,可后面这个,为何要来招惹他呢。

    直接杀了便是。

    不会让谢妍死。

    情愫之外,太多执念。

    谢珏分得很清楚,可谢妍……

    谢妍……

    谢珏睁眼,按捺悸动,整个人如待出鞘的剑,淡漠的眼内蕴锋芒。

    一如风雪夜,他跪在李单面前,请李单收他为徒。

    李单说:“我不教笨的。小乞丐,你让我收你为徒,你会什么?”

    谢珏说:“我识字。会打架。还会杀人。”

    嘴微微笑,眼黑寂,如藏漩涡,对生命满不在乎。

    ——

    铺完了,打滚求珠(   ?????)

    之后对手戏会增多,变速同时,争取第二十章能让他们面对面对线,不再与空气斗智斗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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