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陌(1/1)
 巷陌
江月西喝醉酒了喜欢反复讲一个故事,蒋昕虽然听得都已经能够倒背如流了,但还是耐心听她绘声绘色地说了第一百零八遍。
江月西喝醉了,必有她想喝醉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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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西的父亲是警察,她从小耳濡目染,也就比寻常小女儿家多了些肝胆义气,小时候大院里里爱欺负女孩的男生,见了也要怕她三分。
话说,天子脚下,悠悠帝都,十九岁的大二法学院学生江月西初出茅庐,还是一枚正义感爆棚的明朗少女。
那天也是如此盛夏的夜,那时她趁着假期在学校附近的法律援助中心打工,回来的时候,原有社会主义的大道可走,但时间不过八九点,她不知怎的,心念一动,走了更近的一条深巷。
“一步错,步步错。”沙发上的人正经危坐,像个说书先生般摇头晃脑。这没心没肺的样子,不知情的人,肯定以为她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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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巷幽深,但零散仍有苍蝇馆子在开,隐隐约约传来电视的声音,叽里呱啦,好不聒噪。她借着店铺的昏黄灯光低头走路,大概前夜下了雨,阶前仍湿,倒是像极了南方。
皇城巍峨,北方向来苍凉,没想到这一隅陋巷,竟还有如此足的人间烟火气,她干脆放慢了脚步,东品品西看看,这一家的面条看上去粗壮结实,那一家的煎饼撒葱之后香气扑鼻,只可惜自己已经吃了晚饭,于是盘算着哪日得闲可以叫上寝室里的几人一起来。
但还没等她逛完,前面便闹开了,好不刺耳。
她心里暗叹,也是,这样的陋巷,又哪有什么人间烟火的浪漫说法,不过是些小人物的艰难营生。
这边,只见三四个黑衣男人挤在一个还冒着热气的摊位前,大金链子,黑t恤,左青龙右白虎的,就差没把“黑社会”和“收保护费的”纹在脑门上。
说是凶神恶煞,倒也不至于,她小时候经常跟着她父亲在派出所值班,闹事的,吸毒的都见过。恶人也只是人。
她绕道而行,不怵,但也不想惹祸上身,毕竟好女不吃眼前亏。
此刻食客纷纷避散,有的甚至连钱也没给,她低着头走,想着到了巷口再报个警,临了却还是没按耐住,往这是非之地匆匆一瞥。
“这一瞥可就是那句,一见杨过误终身。”江月西猛呷了一口茶,拍了一下大腿。把睡眼朦胧的蒋昕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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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被为难的是个老伯,穿着件松松垮垮的老头衫,长着一张老实巴交的苦瓜脸,他此时在这几个大汉的身形下越发显得矮小,连大声开口都不敢,只在嘴里喃喃“明明上周刚刚交过...”
“说什么,大声点。”‘青龙’故意为难。
老伯瞬间噤了声,只叹息了一声,便转回到摊位,捧了个铁盒回来,正要开锁。
不想被牵扯的店铺匆匆关了门,食客早就做鸟兽散,一瞬间,钥匙撞击锁孔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吃馄饨了。”
这一声十分突兀。
灯光暗淡,在场的人此刻才发觉,阴影里的一桌还坐了个人。他说完这句,也没急着起身,吞下了最后一口馄饨,似乎还被烫了一下,嚯出了点热气。然后他又抽了两张纸,仔仔细细擦了手,这才站起,走出阴影。
是一张少年人的脸。干净白皙,甚至有些文弱,但唯独一双眼睛,单眼皮,上挑着,盯着人走来的样子邪门极了。
“哟,热闹啊,收保护费呢。哥哥,你们混哪儿的。您来晚了,这家我收过了,您要不换别处。大家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他说这话时,那股邪气儿全收了起来,嬉皮笑脸,十足一个不良少年。
“你谁啊你。”‘白虎’一脸莫名其妙。
“哥,有话好好说。你看,我也就是个跑腿的,这上头的人我惹不起,你们也惹不起,你们就别为难我了。”
“你上头是谁?”大金链子闻言,脸上出现了一些江月西熟悉的神色。
她在警察局的时候见得多了,这是一种十分单薄的凶悍,这之下往往藏着许多的怯懦。
“哥,你竟然不知道管爷?这一片这个月都归他接手了。”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宽松t恤,此刻突然伸手,对面三人被他吓了一跳,只见这人把衣服的下摆撸了起来,露出下腹三条爬虫一样丑陋的伤疤,触目惊心。
“哥,这三条都是管爷划拉的,就因为我跟你们一样,占了他的地盘收保护费。大出血,肾拿走了一个,活不过三十岁。”
这人说此话时,眉目间尽是心酸,真是听者伤心,闻者流泪。
就连站在暗处的江月西都深信不行。
这些‘黑社会’,不过是些游手好闲,色厉内荏之辈,靠着欺负老实人过日子,酒囊饭袋,皮厚脂肥,哪里真见过这见刀见血的场面。
此刻‘青龙’眼中都流露出了对这黑衣少年的怜惜和敬佩之情。
再加上此人一口一个‘大哥’,哄得对面三人好不快意,一时间场面竟然十分温馨,四人甚至掏出了手机准备互加微信。
忽然大金链子眼神一飘,一旁观望的江月西心里暗叫一声,不好。
只见馄饨摊小推车的布招牌上,赫然写着“管爷爷小馄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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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x你。玩儿我?”
大金链子飞起一脚就往这青年身上踹去,他退着避开,无奈后脑没长眼睛,被‘白虎’的板凳眼看就要招呼上了,险险闪了身形,全砸在了肩上,吃了疼,好像还有木刺扎进了肉里。然而他挨了这一下,却似乎没影响他之后的发挥,他动作干净,下手狠且稳,拳拳到肉,江月西在黑暗里甚至能听到皮肉筋骨被强力撞裂的声音。
极端的具有逻辑的暴力,在这月光之下的暗巷里,甚至创造了美感。
他一人当道,拦住三人去路,那老伯护了铁盒踉跄着走了,这三人竟也没能分神去追。
然而以一敌三自然是吃力,只一个闪神,胸口就挨了一脚,重心被压低,最脆弱的头部便暴露在对方的视野里。
他心想,不好。
刺耳的警笛声就在这时突兀地响了。
缠斗中的三人俱是一惊,大金链子手里的动作迟滞,少年寻了空隙,稳住了身形,往他的左脸便是一拳,生生捶出了他一口血。
此刻,他好像杀红了眼的困兽,解了禁,尝了血,全无半点对警笛声的畏惧,还想趁这三人混乱之际继续搏命。
然而下一秒,他整个手臂被一股力往后牵引,他低头看到一节白皙的手臂,只听来人清晰又笃定地喊:“跑。”
只道那对面三人,被这警笛声乱了阵脚,但不一会就意识到这警笛声分明是假的。
而这转眼间,又见一个带着帽子的矮个儿出来搅局,截了人就跑,三人腆着一身肥肉,气得边追边哇哇乱叫。但又哪还能赶上那两人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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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西此刻只感谢爸爸从小让自己跑长跑练体能。
但男女体力上还真是悬殊得很,他负了伤,跑起来仍比她轻松。好在身边的人默契地借了些恰到好处的力给她。
做活雷锋可真不简单啊。她在心里想,主街的灯光隐约可见,她心里也轻松了起来。一上大马路,她便想停,身边人却显然不肯,硬是拽着她跑过了天桥,混迹进了繁华的广场前,两人这才慢下来,并肩喘着气平息。
江月西小心翼翼偏头,打量身边少年。
灯火闪烁,车水马龙,若不是此刻这个陌生人仍走在身边,她简直要怀疑刚刚那场闹剧是个虚空幻境。
她在快乐轻松开明的家庭长大,一路虽见过恶人,但未识过黑暗。
而身边这个人...她刚开始以为他和她一样,是路见不平,但在那场肉搏中,她似乎又无意间见证了一些别的。人与人之间的吸引就是这样子,他裂缝里的脆弱,阴暗,暴戾,被她看见了。
她有点怵他。但更好奇他。
“多谢你救命之恩啊。”他还有闲情调侃。
多烂俗,就如同所有古代的故事,那些剑客侠女,萍水相逢,总是先有惊鸿一瞥,二有救命之恩,然后才有后面的许多纠缠和错付。
他低下头看她,眼睛带着笑意,探寻,和一点点惊艳。
她此刻完全摘下了兜帽,原本束在帽中的长发也披散在肩头。露出一张脸,光洁静谧,如同满月。
“彼此彼此。少侠好拳脚。”她也不怯场,调侃了回去,嘴角荡漾出一个梨涡。
两人便突然都笑了。他开怀地笑起来原来很好看,没了那点邪气,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开朗。
过路人只当是对谈情说爱的男女。
他问她“哪里来的那玩意儿。”他指的是报警器。
“我爸给我的。我爸人民警察呢。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哦,那看来是要谢谢伯父,救我这条小命。”
他调侃人的时候,嘴角噙笑,眼波流转,十足风流。
江月西在心里吐槽,伯父,谁是你伯父,这人真是自来熟得不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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