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樱(1/1)

     早樱

    谢妍自宣城毯上起来。

    跽坐良久,她腿有些僵麻。

    谢妍甚少出门。

    一身勾人风流艳纵的异香,曾经差点受辱的经历,让她渐渐少了外出的念想。

    她不愿忍受那些轻佻下流的目光与调戏,谁知道那些男子的来历与姓名,又有谁知道他们发里有无藏虱子,几日没沐浴,几日没洗衣。更甚者,有无隐疾。

    实在闷得慌,她才会跟武婢或谢珏出观。

    谢珏最好。

    他武艺高强,不会让她被掳了去。

    但今日,她只想去悄悄观后的樱。

    昨日便瞧见开花了,她叫侍婢护着,想着等谢珏来再一起瞧。

    装作第一次看到,与他一道才不小心发现。

    眼下不了,就那么些路,她独赏也行。

    谢妍披上大氅,谢珏放下书,一动不动。

    他是算盘珠子,非要人拨。

    玛瑙眼乌溜溜转,珊瑚暗自叹气。

    她们俩知晓谢珏身份。

    玛瑙口拙,珊瑚善谈。珊瑚上前数步,小声说:“郎君,娘子手疼。”

    谢珏注视谢妍。

    “……我绣太久了。”

    “哦。”

    “我还要抱手炉子。”

    谢珏轻嗤:“我活该伺候你。”离开书案。

    他绕过来,挺拔如松,两人共擎一伞出了门。

    雪簌簌打在伞上。

    伞在谢珏手里。

    谢妍抱着手炉子,一副怕冷的模样。

    谢珏轻笑,戴着面具,神情却十分灵动。

    喉颈线条流畅,喉结微微凸起。

    谢妍嘴发干,没了珠子却仍贴在胸口的花钿,倏然多了黏着感。

    她没好。

    应该再绣一会的,可已经出来了,回去多丢脸。

    冰天雪地,云翳阴沉,扫过雪的青石板甬道湿滑。

    二人踏雪寻春,在黑瓦白墙红柱的温泉观内行。

    寻到那一树雪压枝的早樱,两个人默默看。

    谢妍笑起来,想要摘,纤纤素手举。雪光映着发肤,一派温润光泽。

    她总是这样,情绪变幻莫测,他以为她在生气,转瞬她不在意。留他一个,继续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心里发堵。

    谢珏冷声冷气道:“你不是手疼吗。”

    谢妍不摘了,睇眄过来,目光幽幽望着他。

    谢珏噤声,暗道自己这番计较小气。

    他替她折下。

    谢妍捏了一朵:“我手又不是断了。”

    “看在你手疼。”

    幼稚。

    谢妍将花别在发上,问他:“好看吗?”

    人比花娇。

    谢珏盯着花。

    “好不好看?”

    “好看。”

    谢妍等,没等到其他话。

    离了那事,一点甜话都不会说,那种时候倒一套一套的。

    谢珏是什么时候变成闷的?他离京前,张扬外放,几乎没有内敛的一面。

    谢妍拿过花枝,想给他挑一朵簪。

    谢珏眼见她转变,不明所以。

    “我要调去军府了。南衙千牛卫,亲卫府。”

    他硬邦邦转移话题。

    谢妍捏下一朵花,别到他耳上:“好事。”

    南衙诸卫,北司禁军,共同卫戍皇宫和京师,然南衙遥领天下府军,北衙为天子私卫,各有各的好处。

    南衙有亲府、翊府与勋府之分,亲府子弟,出身最为显贵。

    而千牛卫三府俱备,不领府兵,专责在内围贴身护卫圣人。

    不用问谢珏是什么官,他定然是升迁了。

    谢珏的性子如此,报喜不报忧。

    谢珏束发之年,自告奋勇出使突厥,圣人拍板,以他为副使。行到异国他乡,突厥反水,幽禁使团。

    使者与谢珏一道周旋,使者被杀,谢珏承他遗志,浑水摸鱼引得突厥王庭内乱。他领着残团,以毛毡做盔甲,蒿草做箭,冲出突厥人包围,向镇守边关的镇将报信。

    使团其他人渐渐离开,谢珏投军。他在边关待了两年多,备受赞誉,去岁带着一万突厥俘虏回都城。

    从那一刻起,万事不由己,再无转圜余地。

    押送俘虏的队伍走过朱雀大街,俘虏们面色灰败麻木,大晋将士威风堂堂。

    少年郎意气风发骑在马上,不知成了多少长安女子春闺梦里人。

    博陵郡王乃异姓王的名号,是她阿耶挣来的功勋。他扛上了博陵王府的责任,报了她阿耶的恩。

    然博陵王府犯了欺君之罪,谎称养子是庶子。

    异姓王本就易遭忌惮,若是此事败露——

    她和谢珏相伴的时日是偷来的,唯有天公作美,才能延一线之续。

    而与这段不容于世的隐秘相比,谢珏身份的真相更不能叫人发现。

    谢妍现在都想不明白,她阿耶当初胆子怎么这般大。

    阿耶与宗族关系不好,为不被宗族逼着过继嗣子,竟推出谢珏,说谢珏是他与外室妇生的小郎君。

    斯人已逝,转圜的余地也已随岁月流逝收缩殆尽。整个郡王府,只有她知道这事。为了郡王府满门的性命,谢珏必须是郡王。

    谢妍在心底叹气。

    谢珏回朝后,有一阵处境险恶。

    本朝建立不足百年,时有吐蕃、突厥与回纥之患,朝廷也仍在开疆拓土。派往西隅与西南的绝军队一时无法收回,大晋不得不与突厥和谈。

    突厥人派遣使者来,得寸进尺要谢珏受缚。朝廷自然不允,装模作样敲打谢珏一番,安排个不大不小的使职,明贬实保。

    转眼到了这一天。

    谢珏仕途将一片坦途。

    之后,夏日一至,她廿岁,约莫过半年,暮秋时节,谢珏及冠。

    岁月如梭。

    谢妍笑盈盈:“千牛卫上将军,与阿耶有旧。”

    谢珏神光闪烁,盯着她的眼:“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

    珍珠够上新书榜加更。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