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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店主尚不知她痛哭什么,眼前的吕轻舟自然也无从知晓。
这毕竟是未有她的时代。一如她的师兄师姐们,并不晓得日后会来一个叫方玄的六师妹,他们的师父将来还会再收三个弟子。他们也不会知道他们将来会经情苦,将山下作乐土,出走经年,寻觅无音。他们更不知道他们将来的六师妹只是为了补窟窿,此外再无别的缘故。
而她又知道了什么?相遇之前的故事,她其实也并不知晓。如那一身矜贵清冷的五公子日后做了和她谈笑无形的五师兄,娇憨俏丽的明艳少女后来却成了她眉间笼着哀意的二师姐。
她无法知晓其间故事,她也再无从得知。
43.
方阙说过,贾家祭了一子。
方玄当时并不觉着有什么,还觉得方阙是随意提了这一嘴,如今来看,说的便是贾烟。
至于所祭为何,其中又大有学问。而惜得将自身骨肉如此,要么此人绝情断义,要么此子命格异难。
地上已无他物,不过是杂草、落叶。
吕轻舟说:“他与这世间未断干净,怕是还要轮回一世。”
方玄刚才失态,也就是瞬间的事。虽落了泪,情绪又似乎没多大波动,就是刚才说的话语气里也不过是像往常的叹息。她现在已经又像个没事人一样,就着吕轻舟的话思虑了一下。到底是缥缈之物,太过遥远,她实在也想不出什么。
“你之前身上所携魔息,是他所有。这魔息还遗存于世,他必然还困于此界。”
吕轻舟似乎叹了口气,又问了句:“你身上可是大好了?”
“好多了。”方玄如实答,刚才她确实感觉到贾烟自后背给她注入一温力,确乎是痊愈了。话一说完,她又觉着怅然若失。
44.
有几名修士寻到此处,见只有方玄和吕轻舟二人,却毫无他们追踪而来的魔息,只当是他们隐匿了去,就要出手迫使两人交出那魔物——虽是残败,待炼化之后亦可助长修为,实在不能叫他们放手。
方玄实在不知道这是哪处弟子,竟藏了这般心思。也不屑同他们交手,不过是逼退了他们。吕轻舟也在一旁添了把火,不知撒了什么药粉,也是够他们受的。
耳边刚清净不久,便入了夜。一轮朗月,可清晰辨人。
两人围坐篝火边,方玄又忙着烤肉焖果子,手里并不停歇。
今晚两人少了些轻松活泼。
方玄将最后一根肉串插在一堆炭火边上,像是玩笑一般,抬头看了吕轻舟一眼:“你若真觉着过意不去,便在景和二年年初上炼玄山去捡我吧……若是,若有可能,为我立块儿墓未尝不可。”
他们这些求道者,要数着年号记着日子其实有些为难。
火堆里传来柴火的噼啪声,冒了几点火星子。
吕轻舟隔着火堆看向她,眼里带着道不明的情愫,纯借着眼前这火焰遮住,整个人看起来还是不动声色的,又像是在考虑去炼玄山值不值当。
方玄又忙着扒些炭火过来焖果子,并不注意。
有一个人窸窸窣窣摸索到了这边。
方玄有些无奈,朝那边放话:“不是说定走远些么?”
那人倏地出声:“阿玄,你也过来了么?”
听着这声音,方玄虽认出是方焰,还是有些疑惑。方焰这时声音略显青涩,自入了一方门后,他叫她“阿玄”的次数也不多,更多时候反而是阴阳怪气唤她“师姐”。
她还没想明白,带着伤的方焰已经一瘸一拐过来了。毫无设防,一身纯然,一脸烂漫。
借着月光和跃动的焰火,方玄认了出来,这是一个年轻过分了的方焰。
也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想把他拥在怀里,又怕动了他伤口。
45.
“这是我……”方玄本想说“师弟”,暗里瞥了方焰一眼,到底还是顺了方焰性子,改口,“弟弟,甄臻。”
得亏是叠音,外人也只当是亲昵。
方焰伤势颇重,吕轻舟给他上了些药。
方焰也认出他现在这个师姐不是同他一般时间。他上一眼见她时她还穿的一身青色外袍,而不是现在这身黑白分明的。她眼里也没有现在这样的凄惘,她总该是爱笑的,或者为他闹性子恼得不行,而不是好像什么都没有了牵念似的——她如何忍心要舍了他?他也不愿他的阿玄要舍了他。
问了话,便听方玄笑着答了他,像要看着他闹笑似的:“景和十年。”
他们确实不怎么记这些年号,更何况这还是他未曾到过的时间。方焰默默算了算,也不知他和身旁这个阿玄隔了几年。也老老实实答了方玄:“我们还在又渊秘境,刚刚斩杀一名自称‘晦川’的妖物,我躲闪不及,一睁眼便到了这里。”
如此,方玄是记着当时方焰消失了一段时间,她亦是忧心不已。但不多时他就回来了,他们也顺利在秘境里同门里其他弟子会合。结束了此次历练后,方焰性情就愈加古怪了。方玄料想该是同他在秘境里失踪的那几日有关,但方焰一直对此缄默。
——还是和她有关啊。
但方玄似乎也生不出别的情绪来,类之于憾意、惆怅、伤怀,她都没有,大概是已经被漫长岁月磨了去。她又没有什么喜意,但见了眼前这玉般纯然的方焰,他分明还是那个叫她忧心又闹心的小师弟,还是需要她时刻护着的小公子,她又觉着感动不已。
“这可隔了好久了。”方玄笑着给方焰递了一串肉,“来,甄臻,尝尝,现在这个可比以前做的好吃多了。”
吕轻舟在一边暗里失笑,只觉着方焰刚才不时看向他的眼神实在是像极了护食的幼崽,警惕、试探,又带着敌意。
大抵同性之间最为相知,他知晓面前这个小娃娃的眼神意味着什么。只是玄丫头该是个木头脑袋,竟不能知其一二,也该她自个儿在那儿摸不着头脑。
只是她显然也不知,白天刚同她说怕是还要轮回,不想入夜已是找了过来——想来也是域西开境的缘故。
大抵是魔物也贪恋人间温情,如今赚得了人间身影,倒是忘了自身模样。
吕轻舟也拿起一签子肉嚼了嚼,暗暗描摹令方玄倾心不已的美味是何等模样。
深夜睁开眼,见方玄还在那头添柴火,火星子燎了又燎。吕轻舟也已毫无睡意,坐了起来。
方玄又问他:“店主,还去域西么?”
吕轻舟还在看着火堆,闻言才抬眼看她。正要答话,天边也燎起了几道火星子。
动静之大,把熟睡的方焰也闹醒了。
吕轻舟说:“魔境也开了。”
开境大抵如此,既有机遇秘境,也有凶险如魔境。每逢开境时守着大批人马,便是要防着这些事。
方玄又转头去看天边越来越多的火星子,又低下头捣鼓眼前的火堆。又是木柴的“啪嗒”,“啪嗒”。
她又抬眼看对面的吕轻舟,他正看天边的火看得出神。她又看了看身旁的方焰,他这时正挨着她坐下,也看着天边出神。
方玄又抬眼看了看天边,嘴边挂上淡淡笑意,释然般的,伸手把身旁的方焰揽过来靠在她肩头。
她又想,原来这一切都是为的她。
何苦呢,方焰,甄臻,她的小师弟,她的小公子。
命数如此,何必苦斗。千般万般,到头来可不是到了此处。
她低语:“甄臻,以后可不要做傻事,不然我可不喜欢你啊。”
46.
贾烟说,渡雁丘已非魔地。如此,日后四玄坊也不必守在此处。
不过现在四玄坊门人也识出方焰是魔非人,如此围了上来,打算拿将等候处置。
方焰伏坐在地,手里紧抓着刚才方玄抛与他的那株草。他垂着眸子,眼里是浓郁得划不开的哀戚,自然,旁人无从知晓。
——只是为了我么?
身后是九师妹的叫声,“方焰方焰”地一直叫着,却没有他的回声。
大师兄收回视线,敛了神色,过来劝了九师妹几句。
“不行,大师兄。”她如是说。
方逐又要开口,蓦地抬眼看向空中。只见一道人影凌空而至。
晨光熹微,倒也能将人看得真切。
“久违了。”他听那人道。
这便是暌违已久的吕轻尘,如今双砚山上袭香殿之主,已添几分稳重,再无当时的佻巧。
他也说:“久违了。”
“我来寻我家师弟,到此处碰碰运气。”说着便往外走去,似乎真的只是路过。
方逐的目光循着她的身影,紧接着又收了回来。待再看去,吕轻尘已经走下山头,青草已没了她的身影。
“师弟,是不是该回去了?”
自域西开境她师弟伤了胳膊后似乎改了性子,更是在近百年前不告而别,匿去踪迹,叫她也无从而寻。
“回吧。”吕轻舟还是往常一般神色淡淡的。
方阙在高阁上看着红日初升,饮下这一罐的最后一杯桂花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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