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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清楚贺文滨不是说说而已,但是却别无他法。

    时光仿佛倒回到了他的绘画被全部砸碎的那个夜晚。

    绝望,窒息,让人喘不过气。

    这些年他始终尝试逃脱这个被血缘困住的牢笼,也曾以为自己长出了锋利的可以逃窜的爪牙,可是如今回头,发现一切如旧,什么都没改变。

    他还是那条躺在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鱼长出的爪牙毫无用处。

    头顶吊灯只开了三分之一,昏沉沉的光线无声地落到地面,晦暗冷清。

    他稍微抬头,却觉得这灯光过分刺眼,亮得眼泪都出来了。

    贺文滨瞥见贺听通红的双眼,凝滞数秒后收起怒火,放开他的衣领,指着他的鼻尖:“你好好想,想不清楚我这周就联系媒体。”

    贺文滨上楼几分钟后,李曼穿着睡袍拿着一杯水递给贺听。

    他看了眼杯子,猜到李曼是来当说客的,没接。

    李曼坐在沙发上,很随意地说道:“你上楼去睡吧,孟姐说明天要找你说几句话。”

    其实她平时不太管贺听的事,但怎么说姜信冬也是她介绍过去做家教的,这事跟她脱不了干系。

    其次她年轻时曾受过孟家的恩惠,打心里希望这事能够解决得温和点。

    贺听声音沙哑,怔了怔问:“阿姨也知道了?”

    李曼点头:“我跟她通过电话了。”

    贺听低下头,没再吭声。

    李曼看着他:“如果你了解你爸,肯定知道这事只有一个解决方法,就是你和你那位……姜信冬断掉联系。”

    贺听依旧沉默。

    李曼微微挑眉,继续说:“上次把你打住院那些人,该坐牢的坐牢,该转学的转学,你知不知道都是你爸弄的?他对那些人不手软,对姜信冬也不会。”

    贺听苦笑道:“那我真是谢了他了。”

    李曼揣摩着他的表情,凝思数秒道:“孟姐算我半个老师,我也不想你爸对她儿子做出什么过分的事,只要你乖乖听话出国,你爸这边我会劝住的。”

    听到最后一句话,贺听紧攥的手掌松了些。他仰头直视李曼的目光,像在努力判断对方是否真诚。

    李曼冲他点了点头:“这对姜信冬来说都会是最好的结果。”

    墙上的时钟还在沉闷地响着,她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回音,有些困了,准备起身回卧室的时候,衣袖突然被拉住,于是停下脚步往回望。

    贺听泛红的双眼罩上了一层水雾,面上哪还有半点骄傲,只剩卑微的祈求:“别让我爸动他。”

    李曼走后,客厅一片死寂,贺听思绪混乱,擦干眼泪,呆坐了一会儿想起姜信冬差不多快结束了,摸出手机,发了一条微信过去:“我今天遇到点事不在家,你别来了。”

    发完怕对方给他打电话,立刻把手机关了。

    因为他不敢听姜信冬的声音。

    那声音太温柔了。

    可能一听到,眼泪就会止不住。

    18岁生日,他独自度过了人生里最漫长的一个晚上。

    直到清晨天边渐渐亮起,他都没能入睡,胡渣好像在一夜冒了出来,镜子里的自己双眼布满血丝,模样憔悴。

    他实在吃不下早饭,一整天也不过是啜了两口水而已。

    十点,李曼带着他去找孟半梅。

    这世界有时候就是特别的操蛋。

    比如他在18岁生日这天被告知要和姜信冬分手。

    又比如此刻姜信冬在满世界找他,而他正在姜信冬家和他妈对话。

    孟半梅本来准备了些不太客气的说辞,但见贺听低眉顺眼地站在她面前,红着的眼还有些肿,许多话就堵在喉咙说不出口了。

    二七往贺听身上扑的时候,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

    里面装着中秋时贺听送给她的玉镯子。

    “我前几天查了一下这个牌子,”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推给贺听,“太贵了,我收不了,你拿回去吧。”

    贺听一动不动,玉镯子被晾在桌上。

    孟半梅轻声叹了口气:“我家条件你是知道的,比不上你家,以后你的人生会有很多选择,但是冬冬没有。”

    贺听盯着手镯,每一次呼吸都觉得吃力。

    孟半梅见他半天没反应,情绪遽然激动起来,拍着桌子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他现在事业生活刚刚有点起色,容不得任何污点。你们继续这样下去……会毁了他!”

    贺听捏紧手心,一阵阵发凉,低声呢喃:“对不起,我没有……”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我从来没想过要害他。

    我比谁都希望他好。

    我们只是像别的情侣那样谈了个恋爱,我只是爱他。

    但不知道为什么,爱一个人在你们眼里会变成要毁了他。

    房间里只剩贺听的低喃声,气氛压抑,孟半梅抹了抹眼角,带着哭腔望着他:“你也是个好孩子……阿姨只求你,放过他吧……”

    “放过他”仿佛是一个恶毒的咒语,砸在贺听耳朵里,字字带针。

    贺文滨说“恶心”的时候都没能刺痛他,这三个字却击垮了他的最终防线。

    他听见世界轰然倒地的声音,连同最后一分固执,消失殆尽。

    像被吸走了全身为剩不多的力气,他往后退了一步,脱力地靠在苍白的墙边。

    一个母亲抹着眼泪求他放过她的儿子,无论如何他也说不出那个“不”。

    于是他说:“好。”

    说完闭上眼,两行眼泪蓦地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顿了顿,他又哑声问:“冬哥他,知道了吗?”

    孟半梅揉了揉太阳穴,摇头失笑道:“他都好几天没回来了。”

    也对,这几天姜信冬都住他那。

    那就好。

    “我只有一个要求,”贺听扬起猩红的眼圈,抿了抿嘴,有些艰涩地开口,“如果可以,您就假装不知道我和他……这事吧,我会找别的理由和他分手。”

    长痛不如短痛。

    他打算找一个或许卑劣,却可以让姜信冬快速放下这段感情的借口。

    相思而不得这种苦,他一个人消化已经足够,没必要把两个人都搭进去。

    孟半梅怔愣地看着贺听,一瞬间眼里闪过许多复杂的情绪,半天才说出那个“好”。

    走之前李曼坐下来和孟半梅聊了几句,两家人不约而同达成某种默契——以后姜信冬走他的阳光大道,贺听过他的独木桥,从此互不干扰。

    二七敏锐地感受到了贺听的悲伤,它很焦急地小声哼唧,时不时贴过去舔舔主人的手,蹭蹭头。

    贺听捡回来这么久,这是它最乖最体贴的一天。

    孟半梅叹了口气:“这是你的狗,你要带走我不反对。但如果决定不带的话……也忘了它吧。”

    边牧太聪明了,贺听总觉得它听懂了,它耷拉着尾巴,焦虑不安的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小声哼唧着,像在做一个艰难的抉择。

    胡豆始终紧张地跟在它后面,生怕它一扭头就跟原来的主人走了。

    看吧,连两条狗相处久了都会舍不得离开对方。

    贺听哪狠得下心分开它们,他蹲下去抚着二七的头,轻声哽咽道:“我要走了,以后你代替我陪他好吗?”

    二七眼巴巴望着他,最后凄凉地呜咽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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