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魔镜裂缝(2/8)
事实上，他仍然不知道那句话有什么问题，为什么会令她那么激动。
有时他也希冀，她能放下一点点那些自尊和骄傲，给他的狼狈留一些自欺欺人的余地。
“莲……你可以罚我，但是不要不和我说话好么？”几乎哀求的声音。
而席慕莲的主动对他来说像是甘霖救火一般替他解了围。
蓦地想起了那个算命婆婆说过的话：“所有的巧合都不会是偶然。你所做的事情并不会消失，只会从发出的人那里转一圈再回到主人身上，所以解铃还须系铃人。”
但是，哄好她，不被拒之门外，比起分辨对错对他而言更加重要。
他们的地下情关系已经保持了快有一年时间，她送给他的东西不过是领带、皮带之类的小东西，一直忙着排话剧没有太多时间约会的缘故。
“不是。”
第一次破例和男人上床，第一次有了留恋的念头，第一次不带条件的展现温柔，第一次勾起不想被触及的回忆，第一次破溃她完美的心理防御，都是和他在一起，江定心。
江定心安静得像具雕塑模特，眼看着席慕莲把那条紫色围巾环在自己脖颈上，顺带整理衣襟，好像在看一出舞台剧，好像身体这刻不属于自己。
本能地从她的掌心里抽回手，像受到恐吓的小动物般缩回自己的安全领域躲起来。
他推着装载食物的推车，走在后面。
这一次，她给他挑的倒是男人的衣服。
江定心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看着她手里的衣服：“没有啊，很喜欢。”
“怎么了？不喜欢？”见江定心不怎么说话，席慕莲以为是她挑的款式不符合他心意。
不算迟钝的席慕莲终于回味过来什么，好像找到了江定心不开心的原因。
“不要胡说八道，我们都爱你。”
那究竟又是什么在规划着这一切呢？
就算，顶破天，她要憎恨和嫉妒所有的男人。
悲哀的是，他们之间无论发生什么，最后都是江定心没原则地认错求饶。
“没。”
“嗯，那就拿两件吧，因为我家没有你的换洗衣服，每次回去拿又太麻烦了。”她便这样自顾自决定了。
“好，那就不叫。只要不是因为我……说错话，不理我，怎么样都可以。”
他害怕，害怕那种被抛弃的感觉。
总的来说，让她有些意外的感动。
更像是相依为命的状态，江定心出神地想。
见他笑了，席慕莲知道自己猜对了。
停下步伐，回过头去向他伸出手。
也是第一次，席慕莲感受到，不是世界上所有的男孩都生来拥有幸福美满的爱。
“没有……”想要否认，却欲盖弥彰。
捏着江定心食指的手指赫然缩紧了，席慕莲注视着那个浅白色的创可贴冷笑道：“哼，为了博取关心而受的伤，真的有价值吗？”
半个多月没有同床共枕，好不容易共度周末，第一天睡死过去，第二天闹别扭，江定心从没觉得这么委屈过。
好歹，这场感情不是他一个人可怜的独角戏。
所以，她会变成现在这幅样子，也不是偶然？
很高兴她能有这份默契。
“……不用。”他到底从体力上来讲还是比她好。
已经是秋天了，相信很快会有用。
傻瓜似的玩笑话，倒让席慕莲如遭雷击般愣了一下。
如同伪装成钻石的玻璃碴，装载士兵的特洛伊木马，一种连同自己都欺骗过去的，难以察觉的，包裹着糖衣的，恨意。
就算，她还做不到。
虽然暂时还不能向同事朋友们大方介绍，但在没有熟人的地方，他们也可以作为普通的情侣一样生活。
渴求爱是愚蠢的，她早就替他试过了。
要不要和江定心发展长期的亲密关系，其实她没有想好。
“你不要叫我姐姐，那不是你可以叫你的。”她也害怕，她害怕那个算命婆婆说的话会变成现实，她害怕的东西，连自己都一时之间说不清楚。
一个平淡无奇想要牵手的愿望，他都没敢讲出口。
因为太过不真实，像发生在梦里。
什么时候，他们可以像普通情侣一样呢？
他们变成这样阴阳倒错，也不是偶然？
好像，他们的关系已经不再是上床那么单调。
原来不用那么用尽全力地付出，也可以得到爱。
“小孩才不会胡说八道，胡说八道的是大人！”
不过也不需要私定了，他唯一的亲人就是早就不管他的父亲，而席慕莲也没听说过有什么亲戚朋友在这里。
怎么好像把他说得十恶不赦一样？
“车很沉吗？”
直到他无意中开始叫：“姐姐……”
江定心这才发觉，原来他对席慕莲的家庭状况知之甚少，只在刚认识她时谈论过只言片语，而后全然不提。
现在，终于她也成为了那个胡说八道的大人。
听到席慕莲决绝的话，江定心奔溃了：“为什么？严重到连姐姐都不让我叫了吗？”
从房间里出来，回到客厅，闷头坐下，眼看桌上一排被摆的整齐划一的盘子，里面盛着装切得精致的小菜，看得出刀工和用心。
“切到手了吗？”她走过去，看见案板上滴了两滴红色的液体。
一路无言走到结账台，把商品条码一一扫刷之后付了款，装货入袋，离开超市。
迄今为止江定心也发现，他和席慕莲之间从来不平等，只要他不再那么用力地去讨好，他们的关系就结束了。
气氛不知怎么地顷刻间冷冽了下来，江定心以为是自己那句话惹到了她。
“出来吃饭呀……”软弱的语气，懦弱的性格。
而对方却用一种不可轻易磨灭的形式，把她记载下来了。
挤进了一道带着血色的光线。
带着水汽和热气从浴室里走出来，他原本皮肤就很白，被热水冲过后像熟了的虾。
其实，她对情人一直很大方，至少每次分手时给出的东西对方都很满意。
“没关系，小伤。”但还是有些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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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席慕莲已经睡下了。
席慕莲突然心血来潮地拿起几件她觉得好看的衣服往江定心身上比。
准确的来说，是逃离现场。
这样的刀工，没有熟而生巧的浸润，不可能短时间内一蹴而就。
至少，她察觉了一件令自己都感觉到震惊的事实。
“嘶啊……”随着‘铛铛’两声，刀被丢在案板上。
可惜，没有如果。
赫然无意地回头，只见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望着自己。
就在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独处的这须臾片刻，才发现一直以来，对江定心喜欢当中居然夹杂着恨意。
说起来是一种巧合，他和自己的弟弟年龄一样。
江定心知道，她是带着刺的玫瑰，而他早已习惯刀口甜蜜。
以前，他最喜欢的她的那份洒脱，成了一种不会在感情里妥协的壁垒。
半个小时后，餐品摆盘就绪了，江定心叫席慕莲从房间里出来吃饭。
偶尔也会假设，如果当初把她生成男孩，把弟弟生成女孩，她和弟弟得到的爱会不会不一样，会不会不是今天这种局面？
他不问为什么一直不提父母，他不问为什么从来都没有看见她与亲人联络，也不问为什么提到弟弟会让她那么反常。
江定心被她这番话弄得快哭了，忍着眼睛的酸意，认真替自己分辨道：“我不是……不是故意切到手的。”
他站在镜子前，安静地看她颇有兴致地打扮自己，恍然想起了他们第一次私下见面的那个夜晚，在莉薇谭剧院的休息室里，对镜而坐任她往自己脸上化女人的妆。
看得出江定心的生活经验，已经被时间打磨得很丰富。
江定心在畅想，说不定他们可以发展到同居，又或者更进一步。
刀口舔来的蜜也是甜的，总比一个人的苦涩好，江定心想。
除了震惊外，席慕莲还有更复杂的心情。
两人对视着凝望了半晌，屋子里除了客厅的火锅在发出‘汩汩’的声响，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命运，并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被轻易更写的。
缓缓把那片创可贴包裹在食指的指尖上，边呼呼吹了口气道：“从刚才逛超市时就发现你在神游，现在可好了吧。”
记忆中，好像属于席慕莲的温情时刻不是太多，原来她也会有这样的一面。
第一次在另一个人面前，暴露她脆弱的地方。
房间里仍然很安静，没有人过来开门的脚步声传出。
席慕莲像是对江定心说，又像是对自己说，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神情坚决道：“不会的，他们不会在意，我也不会在意，不会在意的！收起拙劣的表演吧，那太蠢了。”
房间里忽然有了动静，席慕莲箭步冲出来开门，打开门正怼着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江定心道：“不要叫我姐姐！”
是席慕莲先收回了眼光，她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在试衣服的时候，席慕莲才发现了江定心手腕上的纹身，一个玫红色的‘莲’字。
“莲莲，不要胡说八道，我们都爱你。”
谈过那么多女朋友，别的本事没有，揣摩心迹的本领已经炉火纯青。
“这个，你合适。”说着替江定心围到了脖子上。
没由来让他发自内心想说一句话，也就脱口而出了：“如果要我受伤才可以让你这么关心，那我宁愿一直受伤。”
席慕莲不知道江定心在她身后想些什么。
做与不做，不在于能领不领会心意，而在于想不想陪对方演戏。
席慕莲恢复了以往的冷静，还是牢牢地把自己的喜怒哀乐权握在自己手中。
可她悉心地帮自己贴创可贴的样子，戳中了江定心某个地方。
里面仍然无动于衷。
路过一排时装区，琳琅满目的衣服鞋子和首饰。
类似的话，从一个小女孩的口中也说过，音容宛在。
“是不是要我病得没救了，你们才会来看我一眼，是不是只有我死的时候，你们才不会一直关心弟弟！”
09善恶交锋
席慕莲沉下心，重新找回冷静，解释道：“我有一个亲弟弟，会让我想到他。”
洗完碗，家务都做完了，江定心又去洗了个澡，期间席慕莲没和他说一句话。
终于，江定心被她牵着，低头浅笑了起来。
叫了半天也不开门。
江定心站在门外，敲门的手落下又举起，举起又落下，相似的场景，相似的心情，是在没有拿到一百分的考卷交给爸爸时。
是她那个被宠坏的弟弟不能比的。
有些东西，消失并不因为消散，而是被掩藏。
凡此种种，会给他们之间带来麻烦的话题，他都不碰。
她会上男人这件事，也不是偶然？
“我也不是……在说你。”席慕莲只是丢下这一句话，潦草地结束了对话。
“要不你拿衣服我来推吧？”
晚餐是牛腩番茄酱作底料的火锅，把从超市买回来的牛羊排放进微波炉里解冻，然后丢进开水锅里涮，穿着卡通图像围裙的江定心站在厨房里切着一会要用到的生鲜蔬菜和豆腐皮，一边回想着刚才的牵手，好像生涩的蔬菜在他眼里都变得甜了起来。
乖巧的像个被训斥过后的孩子，只是低着头扒饭。
血液瞬间降到了冰点。
现在，她该恨谁？
“小孩才不会胡说八道，胡说八道的是大人！”
他们可以私定终身吗？
最后落眼到一条紫色的围巾上，似乎眼前一亮。
记忆当中，二十多天前还是没有的。
江定心缄默地望着她手里拿着他的衣服，走前面。
完美和强大的画皮有了裂痕，纳西索斯的镜子碎了一道缝隙。
江定心愕然呆了两秒，有些意外，但是身体还是十分诚实地把手递给了她。
过去，她恨上帝。
“拿着刀还不集中精神，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席慕莲从客厅抽屉里找出创可贴，一边走过去，一边撕开包装。
方才，席慕莲给他比衣服的一幕，像极了在一起多年的老夫老妻的样子。
察觉到了，并不代表可以做到改变，习惯的力量仍然占据主导。
“怎么了？”正好席慕莲站在客厅里煮火锅底料，听见厨房的声音便抬眼看了一眼下。
这场晚饭吃得很安静，点上蜡烛，伴着烛光，仿佛刚才一切情绪不复存在。
而他在刚认识她的时候，就开始叫她姐姐。
公平起见，至少该把江定心排出去。
“对不起了，是我不好，是我说错话了。”
“走吧，该结账了。”
这就是她害怕的，算命婆婆所说的那个，所谓命运的构成方式。
难受的时候习惯躲起来独自舔舐伤口，而非说出来让人明中安慰背中嘲笑，是席慕莲一惯的方式。
超市里来来往往的情侣，或并肩而行，或携手前进，或有说有笑，只有他们是默然无言，暗通曲款，疏离拉扯，想表达却抿言，想要靠近却又保持距离。
如果说今天的江定心格外心不在焉，那么今天的席慕莲就格外的温柔。
安安静静地钻进被窝，对方好像没睡着的动了动。
席慕莲不说，江定心也不问。
“怎么了？”
只见江定心丢了刀，按着手指头站在那里，蹙拧着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