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完(2/5)
沈陵在附近的副食店拣了一盒奶油味的小饼干,包装上的维尼熊张着圆圆的眼睛对她咧着嘴。回到徐记时,于宙已经在座位上撑了腮看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残存着一丝劫后余生气息。看到她手里的卡通饼干,他挑眉道:“还想着给威廉带块布朗尼。”
此时的于宙仿佛游走在濒临破碎的边缘,同时裹挟了脆弱与危险的美感。哪怕再多一声叹息,玻璃球便会在顷刻间碎裂,无数个世界急剧旋转起来,锋利地切割遇到的所有柔软。
他俩到的时候店里人很少,两人都是熟面孔,徐伯将切成小段的油条码好在白瓷碟上端过来,便坐在了隔壁桌和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他的声音向温柔处低下来了,梦幻好听,像鲜衣怒马的贵公子把美人带到灯下。
“于宙”沈陵的声音像烛焰颤着,在长风中微弱下来。
集会后照例提前放学,沈陵让包包和其他人结伴先走,一个人立在门侧的银杏下。人流散尽了才看见于宙慢悠悠从礼堂走了出来,走向她:“走,带你吃晚饭去。”
于宙看着是很傲慢,可是他在笑的时候,嘴角会扬起一个很温柔的弧度。
直到徐伯提到前不久隔壁巷子发生的那起惨烈的斗殴,“那个男孩子看着年纪轻轻,没想到这么狠,下手就拿刀划别人脖子。我过去看时,到处都是血,墙上,地上,一大片一大片,腥得要死人哦。”
“这么好养活。”他的面部线条柔和了下来,调侃道,“别是想着给我省下烟钱吧。”
沉在水底的珠玉被打捞起来,到了人间就成了于宙——正这么想着,于宙忽然望了过来。他认出了她。目光有了焦点,连带着眉眼一点点生动了起来。
他淡淡道:“徐伯告诉我你出去时问他小狗能不能吃饼干。”
日落的光在街道上涨起潮,他们行走在黄昏的河流里,去买冰激凌。沈陵站在街口看对面甜品站外排队的于宙,白色恤的男生像被投放在重铬酸钾溶液里的标本,透过那一片盈盈的橙色,干净的,舒展的。“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原来在男生身上也适用。
“好。”
“还要让徐伯伯切两根油条,蘸粥吃。”
沈陵不敢有大动作,便默然看定他。他侧过脸接过装了奖学金的信封,将那枚白色夹在指间,轻描淡写地,像夹着一根烟。
他的声音近乎悲悯,神谕般降落下来:“你应该离我远一点的。”
柔若无骨的烟雾淹没了他,缠绵地爱抚着他的脸庞,沈陵从来不知道烟也能这么美,婀娜地缭绕着那个人。
“我刚刚看起来很吓人吧?”他别过脸,语气极浅淡地,“我犯起病来可怕多了。你记得下午提到带我来这的那哥们吧?”
沈陵看着他的脸庞,嘴上拗着:“谁说是给威廉买的,我就很喜欢吃这个。”
街上路灯不多,遥遥地照耀,他们踏在碎了一地的蛋黄般的光里,空气变得甜腻而浓稠。两个人都穿了斯坦史密斯,鞋底敲打路面的声音让她想起“五陵贵公子,双双鸣玉珂”。
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推开椅子向外走,动作依然平稳。背影被绞上了颓然而沉重的锁链,缓慢地没在门外的黑暗里。天已经黑了。
威廉不像。沈陵忽然想。他说威廉听起来像小王子,可他自己才是那个落难的贵族。长睫毛忧悒地垂下来,姿态端然,风仪落落。
于宙啼笑皆非地看着她,用着玩味的口吻:“那你是要和学生代表共进晚餐呢,还是要留一个烟炮独自去买烟呢?”
“我问你想要吃什么。”于宙重复道。
“万一我现在更糟了呢?”此时于宙正好陷落在了墨水汤汤的黑暗里,语调平稳地说着,“我可能会把你当麻袋摔到墙上。”
“想吃什么?”于宙一边把插了精致小旗子的巧克力冰激凌递给她。
“没想到吧?”于宙晃晃手中的信封。
沈陵只能随机筛选出一个答案:“粥。”
这样的温柔足以让所有人原谅他的傲慢。
“嗯,还要在粥上撒白芝麻碎。”沈陵说。
沈陵是巧克力至上主义者,心满意足地咬下旋儿,冰激凌变成了一座被砍去尖顶的褐色火山,沉甸甸的,被她捧着。她从火山口移开眼看于宙:“你是做东的,当然要你做主啊。”
她看见他的神情,寂寞得让人心悸。
像被囚禁在玻璃球里。沈陵想。
她想不到能说些什么,极低地应了一声。他弯起唇角来,说:“开会时看见唐一翔坐在你前面了,他向来不放过传播我病史的机会。”
“是哦。”沈陵颇有些无奈地应着他,“被老烟枪和学生代表的反差吓坏了。”
于宙走在沈陵的右手边。徐记座落在城北一条狭窄而崎岖的巷道里,沈陵不时侧过头,看他信步游入一个个盛着流黄的坑洼里,有着陶陶然的姿态。
“你是猪吧。”于宙抬头敲她的发顶,轻柔得让她觉得自己在一霎间变成了他指下的琴键,从岑寂的天空落到他面前的。
于宙抬手取下了烟,闭上了眼向后仰去,后脑抵住冰凉的灯柱。他将尚未熄灭的烟头按在手心,叹息般地吐出了最后一口烟。
于宙站了起来,声音低哑地,有腐朽的木头的味道,灰败的,仿佛说话就将用掉他大半的力气,“我出去抽根烟,你们聊。”
“傻里傻气的。”于宙接过饼干看了眼,顺手用盒子在桌上轻叩了两下,“走吧,给你买威廉错过的布朗尼。”
“错了,是省钱给你买一只新拖鞋。”沈陵舔了一大口冰激凌来堵回笑意。
“在一中念书时一哥们带去的,挺惦记那儿的瘦肉。”他的眼里蓄起了温存的笑意,闪闪烁烁,即将在夜空中次第显影的星光先出现在了他的眼眸,“是放了生粉和黑胡椒腌吧,够鲜。”
临下台走到台阶处时,于宙停下脚步,目光寻她而来。她看清了他做出的口型,“等”、“我”。
“我?”沈陵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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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发病时跟他吵架,用裁纸刀指着他脖子,”他走在融融的柔光里,如同潜伏在海底的冰山渐渐显出棱角,“我划下去了,差一点就割到动脉。后来他住了半个月的院,不是伤势的原因,是被吓的。被我。”
沈陵妥协了:“回来时要记得给威廉带吃的。”
沈陵也起身,在门口止了步,望着不远处倚着路灯的于宙。他叼着一根烟,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摸出打火机,脸在清脆的一声打火声响里被火光照亮了一刹那。
沈陵被将了一军,脸有些发烫:“我还纠结好久。巧克力夹心最好吃了,可是又听说小狗不能吃巧克力。”才反应过来,“诶,那布朗尼也不行。”
“嗯。”于宙笑起来。
三
她折回眼光看于宙。他刚念完稿,微抬了下巴注视着观众席,身处于视线和议论的焦点,眼底却波澜不惊,有如水墨画里讲究的“留白”,只是他眼神的漠然无物更显寂寥。
沈陵被徐伯讲得胆战心惊,却没听见于宙言语。她抬起脸看,于宙的脸似乎全然失去了血色,只余下那双漂亮的眼睛黑得深不见底,阴翳逐渐泛了上来。她的询问未投过去就已被吞噬,他忽至的阴鸷神色昭示着,她的所有举动都注定是枉然。
他隐在被晚风扯得稀薄的烟雾里,下巴到脖颈那段利落的线条被勾勒成起伏的山峦,结了一路化不开的霜雪。
“好啊,小时候就经常和爸爸去那的。”沈陵讶然,“我还以为没多少学生知道这家店的,好老了。”
于宙被这爿小店暖黄色的灯光浸润,面上惯有的倨傲之色褪成了水波般的柔和,在他看向沈陵时,一层一层往外渗着。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眼神幽深:“沈陵,你不怕么?”
于宙愣住了片刻,才慢慢露出笑,跟她商量着:“徐记怎么样?”
“我在北流只认识你一个。”于宙停在她面前,“还有威廉。一人一狗,就没了。”
那点光亮一闪而过,像一只眼睛只来得及睁开望这个世界一眼便骤然闭上,在她的视野里灼出烫了黑边的创口。她听见深处传来断断续续的,疼痛的声音。
沈陵生怕再多看指不定就被勾走了魂,埋下头用勺羹把浮在粥面的白色芝麻碎撇得零落,只支起耳朵听他们讲话。
她听见他的声音,像从遥遥星宿传下来,下一秒要被猎猎晚风吹散开去,“你知道我有病,是吧。”
“好。”
沈陵被勾起了馋:“嗯——待会我要吃一整锅皮蛋瘦肉粥。”徐记的粥是用小石锅盛着的,送上来时还咕嘟咕嘟冒着泡。
沈陵点头。
沈陵失笑道:“还不是你成天逃课,神出鬼没。”转念一想,他那副自然流露的倨傲神态也未尝不拒人于千里。
“可是,”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而艰难地拼凑着话语,“那都是以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