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完(5/5)

    “忘了问你有没有吃午餐。想起这个点也应该有饭团了,就从四楼折了回来。”

    的纯银镜面有着冰块的质感,她却像被窜出的无形火焰燎了指尖,难耐的疼痛燃烧着冒出了烟。

    他的声音如同长风吹来踱步在星群间被亘古吟诵的歌谣,遥远而不可触碰。“沈陵,你害怕了。”

    甚至没有一丝疑问和波动的话语把滚滚烟雾烘进她的眼睛里,一眨就要落下泪来。

    “对不起。”她站起来,转过身。于宙依旧站在门后,脸庞隐在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像映雪的囊萤,在赤裸的黑暗里粉碎着残余的光。

    “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他遥遥地注视着她脸上的泪水,口气稀松平常地,“威廉死了。你上来时我没在,是去扔掉它的尸体。”

    沈陵怔怔地看着她。

    “是我杀了威廉,你想得没错。”他的脸庞依旧极漂亮,落拓与沉潜反复浇兑,笑意从他眼里流出来,静静地淌了一脸,“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杀死它的吗?——怎么办呢沈陵,我的病好像好不起来了。”

    “可那是威廉啊,”她有些无措地,“昨天我们还一起去给它买饼干,你问我要不要给它带牛奶”

    “那只不过是一只狗。”

    “你疯了。”她一字一顿地说。

    他笑了,“是,他们也这么说。”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艰涩,像濒死的雀,“你觉得我,和那些人一样?”

    “一样不好么?”他反问道,淡漠地望着她,“你要的从来不是在我眼中的不同。跟一个精神病交往,不厌其烦地陪伴他,甚至冒着危险,多勇敢。你要的是他们所看到的大无畏的善良,那让你特别,而不是孤立你。我说的对吗?”

    “不对,你什么都不知道!”沈陵像头困兽红着眼,低吼着:“你不知道我会被你把唐一翔点着的梦吓醒,那些场景一直追着我跑如果当时我没有赶到,火会不会真的落在他的脸上?你变成了一颗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炸弹!”

    “我没有变。是你选择把这颗炸弹留在身边的,”他声音轻柔地提醒道,“沈陵,你别忘了。”

    他接着说:“我留下是为了和你在一起,不是让你拯救我。你执意要扮演救赎者,就注定有个幻灭的结局。像现在。”

    “我没有想要自我感动,”她蹲下来,眼泪掉在地面拢成一滩碎玻璃,明晃晃地折射出挣扎与不堪,“可是,于宙,我怕。”

    怕这个人真的变成那个恶鬼,哪天那双白皙好看的、适合弹钢琴的手勒上她的脖颈,再不会因为她的话而放开。

    她哽咽着:“我不过是个普通人啊。”

    沈陵听见于宙走到身前,顿住了片刻,他问她:“我还能再抱你吗?”

    我还能再靠近你吗,如果你不害怕的话。

    她起身抱住了他,抬手紧紧地圈住他的脖子,莽撞而用力地,像要把自己嵌回他的身体里。于宙的手抚上她的发,如同以往无数次在威廉身上的温情停留。

    “是我过界了,”他说,“我打碎了你。”

    还是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干净的、美好得随时会消逝的声音,迤逦地流成一条河,通向远方去。他说:“沈陵啊,不要原谅我了。”

    六

    接下来近半个月的时间里沈陵都没有再见到于宙,甚至那些关于他的风言风语也沉寂下来,销声匿迹,仿佛他融化在了这个初冬。

    幸而包包摆出一副怕她为情所伤因而寸步不离的架势,总算还为于宙的存在提供了些许证明。

    此时包包正襟危坐地面向着她,按住沈陵的双手:“有两个消息要讲给你听,一个坏消息,和一个更坏的消息。”

    沈陵哑然失笑,听着包包语速缓慢地说:“学校打算封锁这栋楼的天台了,一直没修上护栏的那块地方太危险,收杂物的那个老伯前几天上去时正好撞见一只小狗在那跑着就摔了下去,当场就死掉了。他把这事告诉了周副。”匪夷所思地添了一句,“也不知道天台哪来的狗。你见过吗?”

    沈陵被突如其来的讯息击得茫然,忘了回应包包的问题。于是包包又往下说:“还有啊,小陵,于宙拿打火机胁迫唐一翔的事被捅到校领导那了。老潘坚持要让他退学,听说劝退通知已经下来了。”眉头蹙起不解的结,“谁这么恨他啊,都过那么久了。”

    在沈陵脑内沙沙地闪着雪花屏幕的老电视倏地安静下来,还能听到前一秒纷杂交缠的念头撞击四壁的余音,在空旷中寂寥地回响。

    “于宙上午好像要来办退学手续,小陵,你”包包的话被沈陵座位冲出的动作截住。

    沈陵跑上了天台。

    她想起把头埋在于宙胸前时看到的那片温热的黑暗,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的卫衣。他的心跳像傍晚笼罩了整个城的钟声,缓慢地萦绕在她耳边。她贪恋地呼吸着,眼侧洇出一片潮湿,如同他冰凉的手指缓缓覆上她的脸,柔软的花瓣落在水面的枝条。

    她想起他的眼睛,黑色的陨落的星辰,看着她时涌动着澹澹的缱绻的潮水,她在他的注视下变成了飞鸟,羽翼被他细致地呵护着的。

    冷淡却温柔的声音,绵长而悠然的呼吸。最后一次望着她时埋没在阴翳中的眼神,话语里浓重的湿意被她惶恐地略过。那是于宙啊,像失眠的夜晚的于宙,破碎了再破碎,总也碎不完,总也拼不起。是她的于宙啊。

    她知道根本没有什么举报的人,只是他决意消失。信是他写的吧,他擅长对自己狠心,想必会不遗余力地在字里行间抹黑自己,痛陈种种莫须有的罪行。他不会再提那纸医生给出的鉴定书——人人都知道,于宙的病早就已经好了。仍害怕着,躲闪着,包括她。

    她想起于宙在她耳边说“是我毁了你”。犯错的是她,他却把错轻描淡写地揽到了自己身上。她有包悦,有完整而健全的家庭——他一无所有,只能将自己的傲慢和温柔给她。

    在她有意行出过分之举后,依然微微笑着将她抱在怀中的人。她所谓的坚守长着趋利避害的触角,一旦嗅到危险气息便立即缩回,给出的承诺被流言与偏见左右,钟摆般晃荡着,摆动着。他懂得她的不安、惶惑和软弱。

    可是你呢,于宙,我只顾着自己羞惭地崩溃地大哭一场,却忘了看你的眼睛。我被虚荣和寂寞驱使着抓住你,从你身上汲走仅剩的一点温暖,固执地把我们拴在一起,跳进了你的命运却又跳出来,只留给你双倍的痛苦和绝望。

    那些探听来的故事里,明明也有男生被家人和朋友背弃,只能孤独一人的部分,却被所有人忽略,将放大镜聚焦在了你的病史上,把你曾有的不堪暴露在日光之下。

    那样的,破茧而出那一刻支离破碎的颤抖着的气息,明明在耳边翕动着,却被她惊惶残酷地逃开。

    我忘了你也是一个普通人啊,也会被无边无际的寂寞和痛感吞没,你在失控的边缘无所凭依地游走着,在我被自以为是的噩梦追赶的时候,你已经在悬崖上往下望。我把你推向了那条没有归程的路,明明是我毁掉了你。

    我都忘了。

    你也很害怕吧。于宙啊。

    噪杂的声音自底下涌来,她攀住围栏向下看去,于宙正好从行政楼走了出来。有几群女生簇在门口观望,跃动着愉快和羞涩的气息。今天是高一培优班的新生提前入学的日子,她们还没来得及听说关于他的种种传言,眼中只看到一个面容极英俊的清冷少年。

    于宙向前走,身后跟着潘延,监视并押送般地紧咬着。他又瘦了一点,薄薄的背影像一页诗零落地掠过图书馆前的木棉树。她想起他站在木棉下等她的画面,彼时花朵开得热烈如焚,簌簌零落,勾勒填彩,意旨秾艳,如一副黄筌的工笔画。他是画中的人,不应该被这个暴烈的人间世享有的。

    那一次于宙给她念了半截波德莱尔的诗,读罢便问她有没有最喜欢的诗,她思来想去说了徐再思的《沉醉东风》,一阙元代诗人的小令。

    一自多才间阔,几时盼得成合?

    沈陵不断挪动着脚步,目光追溯他的身影而去。他走过了戏剧部的排练场,他曾在里面垂着睫低了眼望住她,念出那句“天不生此女,万古如长夜。”

    今日个猛见他,门前过。

    他走过便利店的白色灯光。她尤其喜欢吃店里浇了千岛酱的热腾腾的鳗鱼饭团,却总是抢不过教室在低楼层的人。入秋时每到午间他就提前去店里,等到沈陵下课去楼下找他,他已经拿着纸袋在门口等她。不带烟也不再着一身黑,干干净净宛如在水里站出的少年。

    待唤着,怕人瞧科。

    他走到了这一栋教学楼,脚步微顿了一下,沈陵的心随着悬了起来,伸手护住自己被风吹散的长发。而他没有抬头,径自向校门口走了过去,像一滴墨慢慢地在淡去的背景里消失,了无痕迹,再无处可寻。

    她的眼泪极缓慢地掉下来,悄无声息。她对着那片自他融于其中后就凝固起来的青空,轻声地开了口:“嗳,于宙。”

    我这里高唱当时水调歌,要识得声音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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