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完(4/5)

    他漫不经心地开口:“我拒绝。您可以着手考虑其他人选了。”

    潘延的脸被拽出一道愕然的裂痕:“你想清楚了?”

    “是。”

    所谓独一份的奖励无疑等同于惩罚,他无心加入搏斗和撕咬。可惜他今天才了解了北流的奖学金机制——一进来便有不善的目光涂了毒汁的箭簇般飞过来,他知道是唐一翔。他早对其家境颇为困窘却奋起读书屡摘第一的励志事迹略有耳闻,原来如此。

    “总有比我更需要的吧。”于宙转过身,“我先走了。”

    他在走过楼梯转角时的下一刻被拦住,发红的犬类的眼,“你刚刚的话什么意思?”唐的声音像在熔炉里煮沸,变了形:“你知道奖学金会顺延给第二名。你是在可怜我?”

    “你需要我可怜么?”于宙反问道,一贯的语气冷淡。

    “没错,我不需要,”唐被于宙话里的轻描淡写激怒,凭什么他永远可以装出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却又掳去本属于自己的东西?暴怒使他扔掉了理性:“你让我接受一个精神病的怜悯?你有什么资格来同情我?”

    “唐一翔,”于宙逆着光,脸埋藏在大块的阴影里,金属质感的冷意在他的声音里游走,“你看看你自己,谁更像精神病?”

    “我有病也不会拖着别人下水!你知道三班那个女孩子被说得多难听么?”微妙的自得破土而出,长着倒刺的藤蔓在唐的脸上拉出扭曲的笑意,“和一个变态搅在一起,她就注定不会有好下场。活该。”

    话音未落他的脊背便重重撞上墙壁。他在眩晕中睁开眼,看见于宙的脸逐渐靠近了自己,眼神极冷,却在他喉头烫出洞来,夺取了他言语的能力。

    于宙抓住唐汗湿的头发,迫使对方仰起脸来,唐颈项处暴出了青筋,像器皿上繁复虬结的花纹。他的嗓音里布满簌簌风雪,扑面而去:“来,你把刚刚的话再重复一遍。”

    没有回应。渐渐的,四周惊吓或兴奋的议论声发酵成一片雾笼住他们。于宙抬起眼环视了一圈,语调平缓却使人不寒而栗:“想去叫领导的尽管试试。”复又对准靠在墙上的人的眼睛。那样惊恐如潮水般漫漶而出的眼神。他有些恍惚起来。

    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回来了,不由分说地唤醒曾根植在他血液里的暴戾。还有那些苍白慌乱的脸,在嗡嗡作响的雾里浮现出来。他用空出的另一只手掏出打火机,嗒,黄色火焰晃动起来。

    沈陵从未发觉教室到行政楼的距离如此漫长,楼道像巨蛇一样盘旋,望不到尾端。

    于宙俯下身,看着那个噤了声在摇曳的火光里目眦欲裂的人,“我让你再说一遍。”

    三木拔了针管一把扯下整个输液瓶掷过来,玻璃在他身上迸溅,当时的三木也是用这双红得要滴下血的眼睛摄住他:“你他妈离我远点,老子不想死在你手上。”

    沈陵奔出大厅向行政楼跑去,紧咬着的下唇渗出血的腥气。

    于宙把打火机拿到离唐的脸只有咫尺的地方,叹了口气,“几次三番地提,你对我的病很感兴趣吧?”

    用手把医院洗手间的镜子砸出一片蛛网状裂痕的男人透过淋漓的鲜血看着他:“我们注定要死在这里,别无选择。进来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被外面的世界判了死刑。”

    沈陵在楼梯上跑得踉踉跄跄,散开的鞋带把她绊了个趔趄。

    他把拽住头发的手收紧,听见唐终于发出了一声疼痛难耐的低喊,他垂眼看着唐发抖的身体:“你觉得我会连累她,是么?”,?

    母亲被诊断书上的字灼伤了眼,妆容精致的脸上闪过隐隐的厌恶:“燥郁症?你知不知道一旦传出去我会多丢脸。”

    沈陵推开楼梯间虚掩的大门,撞上密密围着的人群,有人愠怒地回过头。

    于宙并起食指和中指放到火上,火焰贪恋地舔舐着他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和靛蓝色血管。他把火举到唐的眼前——

    “于宙!”

    沈陵啊沈陵,为什么你是沈陵呢?

    他微笑起来,松开手,任由发烫的火机掉落到瘫坐在地上的人身上。于宙转过身,看见沈陵蓄满了泪水的眼睛,她的声音带了哭腔,鸽子一样张了翅膀扑棱棱飞过来:“于宙,我们回去了。”

    五

    雨后黄昏湿漉漉的青草气息浇浸在她的身上,弥漫入来回激荡冲刷的血液,她感觉自己正在由内而外地被冻结,森森的凉意炊烟般升腾起来。于宙站在风的尾声处抽烟,她没有回头,将目光投向威廉。威廉难得地撒着欢在两人脚旁转悠,抬脸无辜地望着她时,沈陵却不敢看它那双干净的眼睛,别过了脸。

    “这次看见我发病有多恶心了吧,”于宙的声音像水母在漂浮着水滴的空气里游了过来,“你怎么还把自己推到了这境地呢。”

    开口说话时她才发现,凝结在体内的泪意仍未散去,“其实我私底下有想过你都经历过些什么的。”

    “越想越觉得不能承受,又觉得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恐怕比我想象的要恐怖很多。”她的话声极轻,在风中舒展出柔韧而绵长的线条,“我不曾经受过这一切,所以我唯一拿得出手的安慰,就是决心跳进和你相同的命运。”

    于宙从背后把她圈住,手臂横在她的脖颈,低回的声音宛若从胸腔深处传出,近乎咬牙切齿的柔情的:“真想杀了你。”他收紧了手。

    她的手指扣住他的小臂,忽至的不安在指端施压了剧烈而惊惶的力度,指甲因用力而泛起青白。

    “想杀了你。”

    于宙话语中滞重的湿意化作雨水渗出,落在了她的指尖。她忽然就丧失了挣扎的念头,心口被牵起一阵微颤的、带啮齿的痛楚。

    她竭力藏起片刻的失态带来的异样,说:“快上课了,你先放我下去。放学我再来找你,好不好?”

    踩上第一级阶梯时沈陵差点踏了空,站稳后才发现手在不住地颤抖着。于宙把打火机靠近唐时的眼神由虚空中被召唤到她的眼前。寂寞得让人触目惊心,无声地覆上了一层雪般冰冷而淡漠,波澜不惊却摄人心魄,带着纯粹的恶。如同恶鬼的眼睛。

    但那是于宙。,

    她抓住扶手,加快了步伐往下走去。

    沈陵的眼底添了两抹阴翳,像蝉翅,薄薄的淡青的颜色。过了整个上午还没有消去,沈陵无奈地拖着黑眼圈一步步挪上了天台。

    意外的安静,看不到威廉,小家伙也许又藏在哪位巨人的影子里睡得正酣。于宙不在,只有一盒未拆封的小熊饼干突兀地竖在灰色的地面上。她靠着墙坐到地上,正想闭起眼睛假寐一会儿,就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

    是于宙。他像刚淋了一场大雨,脸上带着冷冽和倦怠。看到她时他怔住了片刻,眼神才缓缓落定:“怎么在这里睡。”

    “好困,”沈陵怨念道,“物理课不小心睡着了,差点没给老师人道毁灭掉。”?

    他笑了,把沈陵拉近,除下外套盖住腿部,让她躺上去。沈陵乖乖地照做,把头靠上柔软的布料时,稀薄而如极地冰般通透的少年气息拥抱了她的感官,糅合了薄荷和冰咖啡的味道。于宙伸出右手盖上她的眼,像流云寂静地落在她的脸庞。

    沈陵看着这片温热的绯色,眼睫羽毛般拂过他的手心。他的口吻轻柔:“闭上眼,下午再犯困被抓我可救不了你。”

    他的呼吸像秋深处的露水,滴在她的耳畔,缓慢而悠长。她泊在这片默然涨退的潮水中,等待自己和天台一块凝固成被他的温柔裹住的琥珀。

    沉下去吧,她想。

    于宙的另一只手停留在她的发顶,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抚着,熨帖的被具象化的柔情。这太具有诱惑性,哄骗着她驱赶体内日复一日堆积起来的惶然。她静静听着那面壁垒瓦解的声音,放任它被逐渐侵蚀。

    直到于宙的手指触到了她的颈项,噩梦中出现过的一切在刹那间卷土重来。潮水退去,她被形形色色的脸庞和声音吞噬:唐扭曲而惶恐的面容,包悦转述的所听到的于宙的过往,还有那双火光照不进去的黑色的眼睛,惨呼着交汇成一声无音的尖啸向她袭来。

    她抖了一下,身体一瞬间僵硬了起来,像根在断裂的边缘瑟瑟发抖的紧绷的弦。不知所措和悔意姗姗来迟,她只能欲盖弥彰地先开了口:“你的手指好凉”

    他的声音从上方响起,一如往常的平稳与舒缓:“不小心碰到。弄醒你了么?”

    沈陵摇头,支起身抿出一个笑,拉了拉于宙垂在身侧的左手:“有点冷,想喝热巧克力。”

    他的眼神被风吹得渺远,随着她的话才缓慢聚拢,他抽出手:“我下楼买。”

    她看着于宙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原谅我。她跪坐在地上,伸手寻到搁置在一旁的外套,像是面对着一个孱弱的茧,唯恐它破开了,把动作放得极轻。她把手探进口袋,激越的心跳锤击着她,使她的手微微发颤。我只是想看看,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沈陵。”

    我只是想知道,那里面是不是真的像她们说的一样,放着刀片和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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