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火(陆)(1/1)

    推开歪斜的院门,走入荒芜的小院,冷风瑟瑟,吹动着山林呼啸作响,一阵又是一阵。

    穿过小径,推开正屋的大门,灰尘扑了满面,在日光照射下,宛如进入了光点交织着的世界。

    阔别许久,这里的一切都已陈旧,居住在附近的夷人定期来照看房屋,不使其坍塌,但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了,师父的书籍胡乱垒在桌子上,积了厚厚的尘土,屋门两侧的花早已干枯死去,没有一个人会知道这座院子是否会迎来归途的旅人,更不知道何时会迎来。

    泪水穿过满是脏污的脸庞,琏意热泪盈眶,回来了,他终于回到阔别许久地家乡了!

    “我回家了!这便是我的家!”他笑着对跟随在其后的袁二说,对方不由晃了晃神,他已经许久未见琏意这般笑过了。

    袁二也忍不住笑了,心里如同卸了块大石,总算不那么沉甸甸地压着他了。

    张润生再怎么瞧不惯琏意,终究还是将一切做得妥妥当当的,先是派亲信一路守护,借着替族老们问安的名头,将他们远远送了出去,期间历经多次盘查,还好有惊无险。随后,三人又往偏僻山区方向前行,打了几次回转,还剿灭了两股杀人劫财的土匪,终于步入了一片山谷。

    犹入桃花源般,他们从山谷中的一道缝隙不断深入,前行不知几时,突然豁然开朗,已进入到一片不知名的山脉中。又跋山涉水了一天一夜,方来到琏意从小长大的地方。

    短暂的激动过后便是冗杂而繁多的收拾,老屋毕竟空置多年,既要检查是否坚固,又要洒扫各处,今日的饭食需要准备,没几日大雪封山,过冬的粮食更要储备,想想便是一阵头疼。

    简单地洗了脸,琏意换了件干净的衣衫,准备出门问候居住于此的夷人们。甫一出屋门,便听屋外“哗哗”声不绝于耳,袁大身上的行囊将将放下,便已拿起扫帚扫着满院的落叶,他衣衫褴褛,手脸都是黑的,身形消瘦,竟比之前还瘦了,活像是一个骷髅架子。

    琏意见他一步一行更加蹒跚,那条跛了的腿似乎伤得更严重了,思及一路上为防三人出行目标太大,袁大都是一路化装成乞丐跟随他们,穿不暖、吃不饱、连容身都是个问题,心里便不由一酸,可他偏更气袁大这种不顾自己,一心为自己和袁二奉献的虚伪面貌,更不愿意受他的好,也不想理他,一路穿过小径出了院子。

    他终究还是回返了过来,指着东厢房说:“以后你就住在那里,先把脸洗洗,弄得我虐待了你似的。”也不管袁大是何反应,径自出了门。

    夷人皆是朴素又热情,见琏意回来了,一个个喜不自胜,纷纷将贮存的过冬粮食拿出来招待琏意,琏意回来时,便如同打劫了一番般,包裹里鼓鼓的,里面满是夷人们的馈赠。

    还未进屋,便见灶间烟囱大片大片冒着黑烟,正房里也是烟雾缭绕,他吓了一跳,忙丢了褡裢往屋里赶,却见袁二在捅着灶台,又往屋里奔,原来是哥俩儿正通着炕。

    见琏意回来了,袁二一脸黑灰将他往外赶:“咳咳这里脏,琏哥儿你不要过来,到别处坐坐。”怎么说都不让他进屋,琏意只得尴尬地在院子里遛弯。

    仅这一会儿工夫,院落里有了人气,便不那么死寂了,琏意顺着墙角一间一间看着厢房,在破败里寻找少时的记忆,最后步入了袁大住的房间,徘徊许久,又走了出来。

    待拾了一篓柴火顺带捉了只野兔回来,兄弟俩已将炕通得差不多了,袁二裸着上身在院里淋凉水,洗去一身灶灰,袁大则蹲在灶间,呼呼往里面鼓风,他熟练极了,倒像是用自家的灶台一般。

    锅里煮着野菜汤,别有一股芳香,琏意拎着野兔,突然想起他曾给自己做的只有自己能吃的野兔汤,手也沉甸甸的,站在灶间门口,也不进去。

    苏醒的野兔在手里挣扎着,琏意不得不放下柴火,双手去抓野兔,袁大一抬头,便见野兔与琏意搏斗着,二人的眼光一触便分开了,袁大轻声道:“把它给我吧。”伸出的手却满是脏污,不由抽回手去。

    恰好此时袁二沐浴完前来替岗,袁大便挣扎着想要退出,大腿钻心地痛,怎样都站不起来,琏意将野兔往袁二怀里一塞,抓住袁大的手一拉,便将他轻飘飘拉了起来,这样一来,灶灰还是蹭脏了琏意的手指。

    “多谢。”琏意面色如常,袁大却羞愧烧灼到了五脏,瞧见琏意、袁二一身干干净净,而他却满身脏污,更觉不能见人,蹒跚着走到院子里打水回屋洗浴。

    灶间里突然安静了一下,袁二瞥了一眼东厢那关闭的房门,又看了眼野兔:“我来把它宰了加餐吧。”

    野兔灰色的皮毛在眼前扭动着,手指好似还留着袁大冰凉的体温,那双手已不再潮湿而温热,粗糙得犹如干枯的树枝,琏意突然觉得一阵心烦,一把抓过野兔将其关进了竹笼,以示反对。

    见琏意大步走向东厢房,袁二不由叹了口气,自琏意心情变得阴晴不定后,他也不知如何自处,他对大哥的怨恨早就淡去,却梗着不知如何与袁大交谈,或者说,是袁大封闭了一切与他们交流的窗口。

    屋内的水声响动,琏意驻足在窗外,听了久久。

    距离那场毒杀已过了去了很久,那时的恨也模糊得说不清道不明了,若说不再介怀肯定是假话,他见到袁大依然会痛苦,依然会愤怒,可是心却疼得厉害,性情上来时他也会冲着袁大喊打喊杀,很快又觉得索然无味,他不愿意见袁大对着他一脸忏悔,却也不想他放他一走了之。

    他轻手轻脚地走入屋中,昏暗的居室里,袁大赤裸身体,佝偻着身子坐在炕边上用冷水清洗身体。他确实是瘦极了,肩甲、肋骨分明,脊骨弯曲成一把弓,裹着那具骨架的皮肉晦暗,遍布伤痕。

    连怎么走到袁大面前的他都毫无知觉,只见袁大惊惶地丢掉手里的湿布,想要站起却被他挡着做不到,尴尬地想在他面前掩饰住自己赤裸的躯体。

    琏意的视线流连于那几处被匕首捅伤的伤处,腹部、肩部已然收口,零零落落结着疤,大腿那处却不见好,脓水自破烂的疮口涌出,烂肉翻卷。

    眼睛一缩,怪不得袁大走路愈发艰难,伤口已经溃烂,他居然还默不作声坚持着跟随他走了那么多险路?

    “不许动,在这里等我。”他命令了一声,转身便走,从包裹里取了伤药,又拿了匕首去灶间烤。

    “琏哥儿?”袁二被撞到一边,火光照得他的脸显得格外惊惧。

    “端盆水来。”琏意冷声吩咐着,匕首在火上翻转了几下,便抄着向袁大的屋子走去。

    袁大果然乖乖地坐在那里,除了穿上衣物掩饰尴尬外,只垂着头坐在炕上,见琏意提着刀大步走来,他只瑟缩了一下,便又不动了。

    琏意蹲下,压住垂落的小腿,仔细看着疮口,撕了袖子扔给袁大:“咬着,我这儿可没有麻药,自己忍着吧!”

    袁大低低应了声,他知道琏意是要去他那伤口的腐肉,赶忙一点一点往口中填着布。他太顺从太平静了,平静到琏意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见他一脸凝重地咬着袖子,这才手起刀落,尖刀刺向溃脓的伤处。

    他只听到一声剧烈的喘息,便再无任何声响,连压下的小腿也只是剧烈地抖着,没有过多挣扎。刀尖一挑,只听炕桌“啪”的一声,几块腐肉被挑出,鲜血混着脓水涌了出来。此时,袁二捧着清水送到,大股大股的清水来回冲刷着伤处,为防止腐肉去除得不干净,琏意还伸手指进疮口中探了一圈琏意感觉身前的人颤抖得越来越剧烈,却不见丝毫挣扎,自己的手反而抖了起来,他拿过药瓶,用药粉将伤处填满,再用布条将大腿紧紧包扎起来。

    他满头大汗,再望向袁大时,便见他脸色惨白,头上、面上如水泼上去般水渍渍的,手指紧抠着炕桌桌沿,那桌沿被他捏碎了一角,扔在一边,整个人还在不停抖着,想来,他必是疼得厉害,可是竟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

    他只那么直直地看着琏意,神情视死如归,见琏意看向他,他的眼神松动了,琏意耳边仿佛立时便响起了袁大“放心,我撑得住,不痛”的安慰,让他几乎落荒而逃。

    可是他没有逃,因为此刻,他满脑都是袁大视死如归的表情,那张因剧痛而扭曲惨白的脸上分明写满了欣喜,仿佛那把剃去腐肉的尖刀带给他的不是苦痛而是解脱,这太扭曲了

    琏意不禁也颤抖起来。

    “最近你好好养伤,不要再出房门了。”他感觉自己说话都那么苍白无力,面对袁大陡然变得忏悔的神情,他反而又感到了愤怒。

    “不要在我面前卖惨装可怜,我不需要仆人,不用人伺候,没有你我也一样活得下去,我受不起你的忏悔。”

    话一出口他便感受到了袁大难掩的苦闷,琏意只觉自己要被逼疯了,狼狈不堪地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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