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狂想(5/8)

    秦璘像是寂园的幽灵,他谁也不太认识,也没谁认识他。偶尔得到一瞥,也总是别人居高临下的不屑俯视。他隐在教室角落,有心时就看看班上来来往往的学生老师,听听他们说的话,无心时便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或是涂鸦、看闲书。

    窗外的木瓜树从夏季的枝叶繁茂变作秋天的零落干枯,秦璘一眼眼地看着它衰落下去,可能再过不久,就不剩一片树叶了。

    “已经十三天了……”

    秦璘悲哀地看着日历:

    “我也许再也见不到艺术家了,也许明天就见到。”

    当年秦璘读到《边城》那段结尾时,流下了眼泪。

    秦璘爱上了艺术家。爱得死心塌地,爱得歇斯底里。

    这疯狂的开始,源于一场梦。

    昨天,秦璘梦见自己去了海边。

    朝阳正从海面升起,艺术家在金色的阳光下摘下头盔。

    艺术家鄙弃地看向秦璘:“你为什么找到我跟前来?”

    “我、我没有……我、怎么可能找得到你——”秦璘一点也不会说谎。他明明是得知艺术家去了南莱岛,才寻着去的。

    艺术家转身离开:“你快走吧,别让她看见你。”

    远处,有个长头发的女士走来。她身穿皮衣、脚踏马丁靴,带着头盔,很帅气。

    秦璘跨越千山万水,只换来艺术家冷漠的拒绝。秦璘伤了自尊,默然走到一块礁石后面,目光却无法从那两人身上移开:女人搂住艺术家的腰,朝艺术家耳语。

    秦璘醒来后,还清楚地记得自己独自离开的尴尬与自卑。海边的风吹得他的脸有些黏腻,嘴边咸苦,原来是眼泪。

    秦璘注视着灰蓝窗帘下漏出的阳光,揪紧衣领,冒出一份惶恐不安的占有欲。秦璘这么多来,从来没有奢求获得过什么,亲人的扶持、朋友的陪伴、老师的鼓励……秦璘都没有。

    秦璘想不明白,为什么那颗死寂的心,在遇到艺术家时会开始跳动,隐隐产生期待和久远的暧昧回响。

    秦璘用了一年时间思考,他回忆起他与艺术家为数不多的见面,最终在梦的启发下断定:他爱艺术家。

    原来,秦璘也是懂得爱的人。秦璘满足地笑了笑,眼睛血红。

    中午十二点,艺术家被敲门声吵醒。

    “干什么啊——”艺术家打开门,一股疾风忽就扑上了他,差点让他跌坐在地。

    秦璘扑在艺术家身上,踮起脚搂住他的肩膀,一个劲地把艺术家往屋里推。

    “艺术家先生……”

    艺术家连夜噩梦,凌晨五点才睡着,现在又被忽然被袭击,一肚子的气无处发泄,便大吼一声:“给我滚开!”

    秦璘不松手,一直把艺术家摁回床上。

    啊,艺术家,艺术家还穿着睡衣。秦璘寂园叛逆客

    一位红头发的女生走进了寂园。

    她穿着长靴、绛红短裤、黑色堆领针织衫,外面披着灰格过膝呢子大衣,一双白花花的大腿在萧瑟黯淡的初冬显得又冷又精神。女生走到秦璘面前的座位上,翻了一下桌面上半学期来堆放的书籍材料,自言自语道:“妈呀,怎么这么多东西!”

    她环顾一圈教室,向唯一一个还坐在位置上读书的人问:“同学,这些都是老师发的?”

    秦璘说:“嗯,有些是校对的材料。”

    女生想了一下:“哦对,我之前听郑尘说过……”她眼睛一闪,反坐在椅子上,朝秦璘笑嘻嘻地说:“我这学期还没来上过课!”

    秦璘点点头,他看着女生红色的发梢,对她产生了叛逆的认同感。

    “我叫甄惟一,你叫什么?”

    “我叫秦璘。”秦璘看清了她长睫毛下的蓝紫色渐变眼眸,觉得这女生不光审美特出,还十分精致呢。

    “那秦同学,能不能给我说一下这学期的作业?”空气里有一种果香,那大概是从她的深红唇釉里散发出来的。

    秦璘抽出一叠稿子:“这是校对的材料,把和原稿不同的地方标注出来就行了。在十二月七号之前交。”

    “七号?不就是后天吗!幸好我回来了。”

    “还有这个,”秦璘拿出两叠纸,大概有十多页,“这是文学史的老师让背诵的。”

    “嗯。”女生嫌弃地整理着她的材料。

    “选修的道教史要写论文,必修的是史记、诗经。文献学要一份课程汇报,准备ppt,在考试前两周进行。”

    “太多了吧!”

    秦璘笑了笑:“嗯。”

    女生抓了抓她的头发,把校对的东西先塞进包里:“我明白了,谢谢你啦!”

    秦璘见她马上又要离开,忍不住问:“又要走了吗?”

    “嗯,阿辰他们还在门口等我呢!今晚有老j的演唱会,得赶快!”说着,她风一般地跑了。留下一阵果香。

    秦璘托着下巴:阿辰……一听就是里的红尘浪子。

    秦璘很羡慕甄惟一,觉得她就是自己先前梦见的帅气女士,她才是有资格拥抱艺术家的人。而这样的人居然也能考进古籍所,秦璘又不得不佩服她的才学了。

    秦璘不免失落起来。他不想看书了,于是提起桌下的纸袋,决定趁夜把郑尘的衣服送到寥斋。夜里,寥斋至少不会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秦璘打量。

    不料,今夜寥斋老少俱全,全部聚在一起开工作总结会。

    发旧的木门紧闭,上面贴着一张纸条:开会,勿扰。

    秦璘在门边听了听,里面的确是有人在慢条斯理地说话,于是他又提着衣服离开了。今天得早些休息,明天秦璘要赴刑场——体测。

    雪

    十二月底,寂园诸生结束了期末考试。文字学考完的那个上午,这座城市下了今年冬天的告别

    雪一直下,厚重的浓云笼罩苍穹,雾霾积压,整座城市变成了散发化工味的毒气缸。

    这是连续重度污染的新家

    “欢迎你,小璘。”叔叔打开门,和气地笑着。

    “叔叔好。”秦璘进屋的离开前夜

    秦璘在这个家的故事,有什么可说的呢?

    不往来,显得薄情寡义;往来,又生疏拘谨,虚情假意。

    礼节走到,彼此都心照不宣地冷淡下来。既非主又非客的秦璘,愈发感到自己存在的多余。所以,当他找借口离开的时候,没人多说一句话留他。

    叔叔说:“小璘,古籍所的任务是所有人都要回学校做吗?”

    “是的,须在过年前做完。”

    他们四个人坐在一家家庭餐厅,吃简餐。弟弟喜欢吃这家的咖喱饭,他说要来,全家人都陪着他来了。当然,弟弟很礼貌地征求了哥哥的意见。秦璘说自己也愿意去——他哪里有不愿意去的余地?

    母亲自然知道秦璘一路都在照顾她的面子。她虽然觉得自己愧对了儿子,但也知道男人的邀请并非真心诚意,儿子在这个家确实太憋屈了,现在他既然说要走,或许顺其意才是最好的。

    叔叔顾及母亲的面子,邀请秦璘来一趟,以表长辈的慈爱;秦璘顾及母亲的面子,恭恭敬敬服从长辈安排,以表子女的孝顺。母亲却考虑得多些,她让秦璘来这一趟,是旁敲侧击地提醒叔叔这里还有一个儿子要扶持。秦璘的表现不错,叔叔喜欢这个老实内敛的孩子,再加上平日里母亲为秦璘说的辛酸话,他便稍微可怜起秦璘来。今年也不例外,他在妻子无声的叮嘱下,往秦璘的卡里打了十万块钱。

    彼此的任务完成,心里都轻松许多。

    “妈,我明天就走。”

    母亲明知故问:“不在这里过年了吗?”

    秦璘摇摇头。

    “那我们明天送你。”

    秦璘没有拒绝。他需要通过这种方式,缓解母亲的愧疚感。

    秦璘回家后就径自上楼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收的,他的许多物件都未曾拿出来,只不过是找借口不待在客厅里罢了。

    母亲听到秦璘的咳嗽声后,给他端来了一杯热茶。

    母亲在书桌边坐下了:“你嗓子不好,冷天注意保暖。”

    这是四天来,秦璘和母亲的郑尘心事

    早晨的天还飘着细雨,浮着霾。开车去省图书馆的路上,堵在了文化东路的十字路口。行人裹着厚羽绒服,打开的伞被大风吹得后仰,个个都把脸埋在衣领里。雨刮缓慢地清洁挡风玻璃,每扫一次,都会留下两道水痕弧线,看得人心乱。不知为什么,我为副驾驶座位上的“人”冷起来,便把空调加了一档。

    冷么,不会冷罢。一个黑色的提包,哪里会觉得冷。

    后视镜忽然闪了两下,原来是后面的车在提醒我走了。仅仅是几秒的延迟,就轰起了不耐烦的鸣笛声,左右都是堵,催什么。

    沥青路面撒了盐,走起来不滑,只是会碾出些异响。铲开的雪堆在路边,或高或矮。雪与盐,路与枯叶,纵横交错的轮胎印迹和脚印,让这个早晨更混乱了。

    有点闷了。

    他闭着眼,把脸侧朝窗。

    我又想起了那天的他。已经过去两三个月了吧,可我总忘不掉。不仅忘不掉,大脑还为我提供了更为细致的细节。

    记忆是一种幻想。

    他病着,在我印象里,一直病着。

    他拿着笔写下苍白的“秦璘”二字。字迹曲折柔弱、笔锋潦草。他抬起头,和我对视,抿嘴,想说话。我看着他,后悔说了打趣他的话。

    清澈的,宁静的,忧郁的,悲悯的。

    我想了很久,才找出适合他的话:孑然独立于世外的疏淡。

    不过,我渐渐意识到自己错了。错在欣赏他、错在揣摩他、错在依附于记忆里的优美假象。

    他也是个活生生的人。

    看见他自暴自弃地躺在一堆废纸里时,我才知道我的臆想有多么卑鄙。

    他的桌面上,有一张纸,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我想早点结束这一切

    他痛苦。

    我扶他起来。

    纸被风吹落,落到了我脚边。我趁他不注意时捡起,折进了自己口袋。但愿你醒来后,忘记这些字。

    他做完心电图,坐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盯着地板,面无表情。

    他的精神疾病会引起心功能紊乱。医生告诉我,故乡的家

    故乡的青山,又出现在秦璘面前了。

    秦璘终于摘下防霾口罩,贪婪地呼吸干净的空气。

    大巴车的窗外,飘着小雨,朦胧着雨雾,确是干净的。

    故乡的冬季,今日雨、明日雾,白茫茫湿漉漉。整个城都浸在水墨画里,颜色很淡泊。秦璘的《烟雨之城》,便是指这个地方。

    或许是湿润细腻的空气太能沁人心脾,秦璘咳了一路,一直咳到楼下。

    楼下一条窄道,两边高墙竖起,遮了日光。老房子发旧泛潮,灰墙下青苔簇簇,在烟雨里缓慢伸爬。一楼老爷爷养的花草泛着苍绿,几株不知名的矮植上缀着红色的果实。腊梅开了,幽香夹杂着霉味散溢。

    秦璘的家,藏在小巷尽头。昏沉沉的天色照不明楼梯,在心里暗数,五九四十五,到了。

    家里一定落满了灰尘。雨,早就飘湿了窗台,尘泥堆积,一滩残痕。破败的蜘蛛网在风里颤巍巍,没清扫干净的头发卷在灰尘里,随风飘飞。

    开门,家里的灯竟然是亮的。

    秦璘警觉,他没发出声音,拉着行李往后退了几步,悄悄上了五楼。进小偷了,报警。

    他听屋里没动静,蹑步回到四楼,准备把门关上,依旧留小偷在屋里。心脏狂跳,杀人犯终于出现在自己面前了。千万小心,砍刀不留情。被歹人发现,头颅滚下,烈血喷顶。一死还好,只怕被关进行李箱,折?由人。

    “你回来了?”沙发上,灰色的被褥动了动,一颗花白的头探出来。

    秦璘一脚踢开门:“那是我的被子!”他把被子从那人身上扯下来,“这是我家!”

    秦璘看见秦桡躺在沙发上,差点气死。当初就该换锁,换高级防盗锁!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畜生还有脸回来,有脸打开家里的门,有脸住,有脸盖秦璘的被子!

    秦璘一路晕车咳嗽,现在怒气上头,什么病也没有了,他奋力扯开被子,扔到地上:“这是我家!”

    秦桡几年没见儿子,回来时还想过怎么和秦璘打招呼,现在见秦璘疯成这样,坐起来,怒道:“你家什么你家!读几年书老子也不认了!”

    “这是我家!”秦璘恶狠狠地瞪着他。

    这是从小学到高中,秦璘独自生活了七年的家。当初父母离婚时就商议好,把房子留给秦璘。去年,母亲特意回国办手续,把房子过户给刚成年的秦璘。母亲是极精明的,她赶这么急就是怕秦桡在其他女人的撺掇下侵吞他们的婚前财产。这么多年来,母亲为固守属于秦璘的东西,从未放下戒心。尤其这套房子,是秦璘的尊严,更是她的尊严。

    秦璘自是明白母亲对他的一片苦心,若不是母亲时刻盯着,秦璘早就被父亲的新女人赶出家门、流落街头了。他恨秦桡,更是曾听亲戚说起,女人经过父亲允许,扔了母亲留在衣柜里的衣服,偷了母亲的首饰;女人还和父亲密谋,把秦璘送乡下的亲戚家养。甚至有一天晚上,秦璘在梦里感觉自己要窒息而亡,喉咙被卡住,就像穿了紧毛衣脱不下来——一定、一定是女人要掐死他。那天晚上,父亲在家,怎么不来救他,救救他的亲生儿子!

    秦桡是狐狸精的傀儡,是十恶不赦的东西。这么多年,他对秦璘的事情不闻不问。秦璘从小学到大学的抚养费用,全由母亲一人承担。即使如此,母子俩都企图在无情的背叛与抛弃里的淡忘旧恨,没有谁忍心揭开往日伤疤。

    没上法庭告秦桡,就是对秦桡的大恩大德了。现在,秦桡居然还有脸回这个家!

    “你给老子滚!”秦璘寒了多年的心,在怒火中爆裂。“你有什么资格待在这里!你滚!”

    “你这六亲不认的东西!”他一手指上秦璘的眉心。

    秦璘因受不住那股力而往后退了半步,他低头愣了两秒,随即正过身子破口大骂:“我六亲不认!你抛妻弃子!不要脸!在外面找烂女人,气我妈走!烧我妈衣服、偷我妈首饰、打人!砸窗户!窗户、我妈疯了、你害她疯,她踢坏窗户,她脚出血了!你要送我走,送我去农民家,不让我上学,和猪狗一起睡!你害我,我妈离家出走,疯在马路边,差点死了!我去找妈、我追她,我从楼梯上滚下去!坏女人,她、她要杀——我……”秦璘混乱地数过大脑里浮闪的记忆,大喊大哭,当年疯癫的母亲似乎附身于秦璘。秦璘砸杯子、砸烟灰缸,凡是看得见的都逃不出他的手,涕泪俱下:“杀我、杀我妈、杀爷爷、杀奶奶……这个家的人……她偷奶奶的金戒指!那是爷爷买的!偷爷爷遗物!歹毒的贱畜,目无仁义,亵渎鬼神,必遭报应——天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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