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狂想(6/8)

    秦璘又喊又哭,不多时就中气不足、手脚麻木。他喘气,还不愿停:“天打雷劈……”

    他注意到,自己手脚渐渐僵硬,卡在喉咙里的碎语被喘气声隔断。身体机能的告急比他想象的快许多,呼吸不受控制后,全身都僵冷了,一阵可怖的麻木感铺天盖地袭来。除了在进行无规律的深促呼吸外,大脑已无意识。

    秦桡见秦璘气成这样,瞬间紧张起来,赶紧拨打急救电话。

    他的孩子,仰头张嘴,十指固定成抓挠状,似要掘食人心——变成了厉鬼。

    秦桡把他的孩子扶到沙发上,握住他的手。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20191128

    病

    被送去医院的当夜,秦璘就发起高烧。后半夜,上吐下泻,烧到四十度。

    秦桡从急诊室到住院部,一直忙到凌晨两点。

    住院部的床位紧张,秦璘本来只能被安置到走廊上的病床,秦桡无奈,硬着头皮在半夜给朋友打了电话,才从其他关系家属占的房间里要来一张床。那家属正睡觉,硬生生地被护士叫醒。秦桡给女人道歉,女人在半梦半醒间,嘟囔了两句。

    秦璘睡下。新年

    这些天,秦璘吃不了东西,一直靠输液度日。每次下床上洗手间,对于他来说都是身心摧残。一个人,光是挣扎着坐起来,就要废很大的力气了。穿鞋、取下输液瓶、举着右手慢慢踱去走廊尽头,一套动作下来,少说也是二十分钟。

    隔壁大爷的儿子今天过来了。他见秦璘艰难,就帮他举瓶子,一直送秦璘到洗手间。

    “不、不用进去了……”秦璘手里拿着尿液采样杯,说话时有些扭捏。

    “没关系,”他替秦璘把瓶子挂在隔板的挂钩上,“不方便的话叫我。”

    这算是几天来,秦璘最顺利的一次如厕。针管没回血,手没沾到尿,自来水没溅衣服,走路没被裤脚绊。

    病房里,大爷家又来了几位亲戚,正在说笑话。

    “鹏哥,你来得早叻。”有个女士回头。

    “鹏哥”正举着输液瓶,跟在秦璘身侧。秦璘低下头,他太过憔悴,不想被任何人看到。

    隔壁那家人笑的笑,吃的吃,四处走动,把病房闹成了戏场,还热情地给病人们分起水果。

    秦璘病麻木了,眼睛盯着窗外,什么也不想。

    没过多久,有人拍了拍秦璘的肩膀:“小朋友,我们要走了,这些水果你留着吃吧。”

    秦璘睁开眼,见是那位大妈。她身后站了一群青年,各自提好老爷子的生活用品,穿戴好衣服,准备离开。

    “谢谢阿姨……”

    “那祝你早日康复。新年快乐。”

    秦璘看着手背上的留置针:“嗯。新年快乐。”

    嘭——嘭——窗外发出阵阵巨响,地面也随之颤动。细长的人影在轰隆隆的回声里消失。

    鞭炮放完,病房里出奇地安静。最聒噪的一家人走了,21床的女士昨天已经回去,现在病房里只剩秦璘。

    今天是年三十,有家的人,都回家了。

    秦璘躺着,只能望见一片刺眼的白色和玻璃上的细水珠。

    窗外时不时就炸起鞭炮声,秦璘睡不安稳,又睁开眼,呆望着蓝色窗帘。或者歪头数点滴,跟着频率在心里进行无聊的词语接龙:

    苹、果,果、树,树、木,木、头,头、疼,疼、痛,痛、苦,苦、恼……

    秦璘真的头疼起来,抬手摸上太阳穴。他这几天已经发觉,头部有个肿块,正在日益长大。秦璘的心凉透了,每次碰到这个肿块,血液都在慢慢冻结。或许是这次的病,加速了它的恶化。

    昏天黑地的病痛,磨去了秦璘的锋芒。这段时间,秦璘失去了正常人的生活自理能力,却放不下面子向陌生人求助,只好自己挣扎着,完成一件件对普通人来说最简单不过的事。秦桡很少来医院,只每天上午叫下属给秦璘送点稀饭馒头,秦璘能吃一天。秦璘一开始恨他,病到后来,已经没有心力恨了。

    绵长的细雨、灰白的天光,永不散去的雾气朦胧上下。湿润的空气把四肢浸得冰凉,血液的流动慢了,脑中的种种期待也潜进了寒渊。

    下午,秦桡来了。病房里的窗帘都拉着,秦璘一个人躺在深蓝的阴影里。

    秦桡悄悄走去床前,扯过半边被子,搭在秦璘左手。

    秦璘在迷蒙中睁开眼,觉得亮晶晶的输液管真漂亮,映着窗帘的颜色,像冰柱。

    “这几天太忙,连着加班。”秦桡看了看输液瓶子,“好点没有?”

    秦璘的头疼起来,他没说话。

    “想不想放烟花?晚上我们去楼下放。”

    秦璘尽管因太阳穴无规律的阵痛和虚弱的身体情况而心神憔悴,但他想了想,最后还是咬着嘴唇笑起来:“嗯,要放……”他悲哀地想,或许这是自己人生中最后一次放烟花了吧,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今年。

    秦桡见孩子愿意开口了,才问道:“今天只剩一瓶了?”

    “嗯。”

    “今年大一了吧?”

    “大二。”

    “都大二了呀,学什么专业?”

    秦璘今年刚从中文系考到古籍研究所,他想了想,最后还是笼统地说:“中文。”

    “中文?中文好,我记得你小时候就说要学中文的。不过得好好学英语,以后去哪里都要用。”

    “嗯。”

    “以后有什么打算?读研,还是工作?”

    “读书。”

    “读书,读书好啊。要不要念博士?”

    “不知道。”

    “好好读,你是读书人,以后争取在高校任教。”

    “嗯。”

    秦桡问一句,秦璘答一句。秦璘每句话,不会超过五个字。尽管这陌生的对话听起来奇怪,但秦桡还是陆陆续续问了秦璘很多问题。也是今天,他才知道秦璘在哪个城市,读哪所大学,喜欢什么样的领域……

    晚上,秦璘吃两口粥,就觉得饱了。为了打起精神,他又勉励自己啃了两口馒头,总算比平时多吃些。拔掉留置针,裹上自己所有的衣服,带好帽子围巾,秦璘终于要下楼了。

    秦桡找了个空旷的地方,拿出一把烟花。

    秦璘站在避风处眼巴巴地看着他点,抽出一支,点不着,再抽出一支,还点不着。

    “怎么都燃不起来啊……”

    “太潮了,你再等等。”秦璘已经抽了一半烟花,没一根点着的。

    “我来。”

    秦桡分给秦璘一支,摁下打火机:“小心一点。”

    秦璘都不敢呼吸,慢慢把手中的烟花凑到火苗上:“燃…燃…”

    没燃、没燃、还是没燃。

    “你从哪里弄来的烟花啊!”秦璘不高兴了,有力气跳脚说两句责备的话。“你不会是从书柜顶翻出来的吧!那是我小时候就堆得有的!”

    秦桡刚想张嘴解释,脸上忽映出了明亮的光彩:“燃了燃了!”

    “给我、给我!”

    秦桡赶紧把手里的烟花递给秦璘:“拿好。”

    秦璘还颤颤的,看着四溢流光的烟火,不敢去接。

    “快拿着,去点下一根!”秦桡抓起几支烟花,凑到白色的火光前。只是话刚说完,燃了一半的烟火就熄灭了。

    “你看嘛!假冒伪劣!”秦璘拿着熄灭的烟花,想扔又舍不得,说不定挥一挥它又燃起来了。

    “这不还有吗,你等着。”秦桡蹲下来,又开始点烟花。

    空气里热烈的火药味没多久就被凄寒的夜风吹散,刚刚被强光灼伤的眼睛又渐渐适应黑夜。

    秦璘蹲着抱怨:“这么多年的烟花,怎么还点得着……”

    “刚刚不就点着了嘛……”

    远处,爆竹声不绝于耳。夜空炸开了很多漂亮的烟花,都是别人家放的。

    秦桡真是个没用的东西!专门骗人。

    “我回去了。”秦璘没趣,自己上楼了。

    “诶——”秦桡看秦璘跑上楼,自己只好收拾干净垃圾,也跟着上去。

    秦璘躺回床上,又气又委屈。

    秦桡摸出一个红封,放在秦璘枕边:“压岁钱。爸爸没有多的给你……算个意思吧……”

    秦璘拿起红包。背面写道——

    小璘:身体健康,开心快乐。爸爸。

    其实,秦璘的父亲是个才子,字很好看,还写得一手好文章。当年留着长头发和胡子,会弹吉他——就是秦璘喜欢的艺术家的模样。不过,自古才子多风流,秦桡背叛了这个家。

    秦璘打开红包,里面有两百块。他苦笑。

    秦桡的钱都拿去养女人了,秦璘能得几分?没有什么永恒的诺言,没有什么纯粹的情爱,世界功利又虚伪,所有浪漫的追求最后都会败给枯槁的现实。

    秦璘虽这样想,却恨不起来,眼眶竟湿润了。不是感动,而是悲哀。他不知秦桡作了什么孽,现在落魄得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还、还没有钱给他买烟花,居然拿坏的敷衍他!

    秦璘抹眼泪:“把窗帘打开。”

    打开窗帘,看烟花。

    秦璘就这样迎来了新年。

    他一直藏着头上的秘密。每当想到这异物的存在,便再也没有玩心。如果真的查出什么来,他后半生就只能在医院度过了,并且是一个人度过。

    病中,他思考了许多关于生命的沉重话题。他理性了许多,不再奢求任何人对他的爱。

    临死之际,他只愿母亲回来,牵着他的手,再讲一遍狼外婆的睡前故事。

    2019126-129

    弃子

    秦璘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心思了。

    他日渐消瘦下去,太阳穴的肿块从黄豆大小长到核桃大小。他已隐隐察觉到是怎么回事,却没有勇气面对。回到学校后,他常因此绝望地哭起来,不知道告诉谁。活着成了噩梦。

    有时听着课,头痛一阵阵袭来,他便悄悄流下泪,忍不住,就跑去外面哭一顿。哭完,世界都死了。

    秦璘坐在木瓜树下,拿着水果刀,在脖颈边比划,在手腕上比划。

    残阳如血。海浪一般的红云从西边涌动到东边。只要秦璘一狠心,就能与天边的云彩交相辉映。

    他回想起自己不到二十年的短暂人生,竟想不出任何令他快乐的事。他明白,一切幸福都是自欺欺人的幻想。世界上的苦难,倒是真真让他尝透了。母亲教给他的坚强独立,只是大人们为自私寻找的借口。

    他的眼眸倒影出美丽的夕阳,变成深红。

    明天日落时分,就在这棵树下吃一瓶安眠药,睡着冻死。

    死神来了。靛蓝长衣,深灰西裤,是夜幕降临的颜色。

    秦璘惶恐地抓紧水果刀,仰头望着步步逼近的死神:“别过来……我会死的……明天、明天就死……”

    冷漠残忍的死神原来听得见秦璘的呼唤,他特意从遥远的天边赶来,助秦璘上路。

    郑尘在秦璘面前坐下。正住自己颤抖的灵魂,伸出一只手:“刀给我。”

    秦璘把刀捂到自己脖子边:“让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郑尘很紧张,心脏都要跳出来了。他深吸一口气,道:“刀给我。我不会弄疼你的。”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

    “别、别,求你了……我自己,可以的……”说着,秦璘把刀往自己肉里摁。

    “放下刀!”郑尘大吼一声,依旧稳住自己,不往前扑。

    刀落下来,掉在地上。

    郑尘马上往前夺过刀子,抓起就往玉米地里猛掷过去。

    秦璘摇头:“给我点时间……我明天、明天就死……我自己动手……不用刀了,吃药、吃药……”

    郑尘膝行,看着那双蛊惑凡人的金红眼眸,慢慢靠近。

    秦璘靠在树下,绝望地掩住了眼。

    “清明,”郑尘牵过他冰冷的手,捂在掌中,“清明……”

    那双手几近透明,薄细的皮肤蒙着枯白的骨与青色的血管。左手手背上有一片淤青,周围散布着几个暗红针孔。

    郑尘捧起秦璘的左手,在他手背上落下一吻。

    秦璘睁开眼。死神的模样,令他心醉神迷。可悲左手手背上从此烙下契约,生死不再由己,而由对面的魔鬼。

    “走开!”秦璘抽开手,往玉米地里跑。如今连命都不是自己的了,还要叫他痛苦地活多久?都怪自己刚刚没有一刀下去,早点结束这一切。可他哪里跑得过死神,迈出几步就被抓回来了。

    杀了死神,自己方可好死。

    秦璘在地上失神地躺了几秒,忽瞪起眼,两手抓住死神露在外面的脖子。

    郑尘没有动。他感到秦璘尖锐的指甲陷入了自己脖颈,却依旧俯着身子任秦璘掐。只把悲悯的目光,投向满脸泪痕的秦璘。

    秦璘呜咽着。头上的肿块在他躺着的时候逐渐增大,已经到快撑破皮肤的境地了。于是他松开手,撑起身子,捂住头:“我已经什么也没有了,你、你还要我什么……偏偏要折磨我!”

    郑尘听了这话,仰起头,把泪往心里回填。

    他稳住秦璘的肩膀:“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已经很好了……不用再勉强自己了。”

    “你什么也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他摸摸秦璘的头,把秦璘的左手带下来,“清明,你生病了吧,很难受吧,不要忍着,你不是一个人……我在,我一直在……”郑尘托起秦璘的脸,抬手扶上他一直在意的那处。左侧头部的头发下,太阳穴附近,有一处明显的肿块。郑尘轻轻用指腹划过,有些软,下部有发硬的结状物,可能是钙化点。

    秦璘哭着,说不出话。

    郑尘

    “发到我手机上。嗯,不用,我已经咨询过了……”

    秦璘在睡梦里,断断续续地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很沉,很小声,让秦璘觉得很渺茫。

    “……对,你安排一下明天省医肿瘤科的检查……嗯、好,就这样。”

    郑尘挂掉电话,转头看向秦璘。

    秦璘睁开朦胧的眼,动了动嘴,似乎想说话。呼吸浊闷,浑身发热。他难受地蹬被子,不过那床大大的羽绒被并不好踢开。被子里没有自己的味道,倒有点木头的陌生香味,枕头的高度也不是自己习惯的,到底是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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