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笔(1/1)
牧铮从流羽身后抱住他时,总会梦见一望的草原和碧蓝天幕。烈日炎炎,飞鸟的影子投映在苍茫大地之上,他化为狼身奔跑追逐,发出酣畅淋漓的低哮。
长安城是座回忆的金丝笼,已经回不去了,那蓝衣女子落在他的掌心中的五指若荧光般飞散,只留下一双爱笑的弯弯的眼刻在他的脑海中。而现在,这双眼睛挣扎着从睡梦中醒来,羽睫轻颤,流羽抬起仍睡意朦胧的眼,小声呢喃:“牧铮?”
他想要转过头,怕冷一般向牧铮怀里挨去,却因为牵扯到了伤口而皱起眉。
牧铮虚虚搂住他,温热的胸膛贴着流羽被绷带缠绕包裹的后背,他忍不住轻嗅他颈间寒冷的清香,舔舐他莹白的下颔。
鲛衣已经被脱了下来,被他命人一把火烧了,连带着上面沾染的流羽的血。牧铮只要再看见那衣服一次,只怕便会再发疯一次。他已经因为此事杖毙了牧澜又严惩了牧珊,若再为这人族男子继续惩处狼族人,只怕会引起非议。
明明在见到流羽之前,这人在牧铮的心中不过是一个符号。哪怕有过肌肤之亲鱼水之欢,但身体的愉悦和心灵的爱慕本就是两码事。牧铮已经狠下了心,要切断这荒唐的血脉相连,此时拥流羽入怀却又觉得这便是他所希冀的天下是因为标记吗?牧铮恍然,眸色倏然变得深沉,低头看着流羽伤痕密布的肩胛。那里原本的皮肤白皙凝润,何来狼族图腾的纹饰?
那被他剜了眼睛的蒙古大夫说,图腾没有出现原因有二:其一,是因为流羽并非狼族人;其二,是因为流羽拒绝臣服于他。
可笑,他一个卑微的男宠,怎么可能拒绝臣服于他呢?他的命就攥在自己的掌心里,这茫茫草原绵延万里,他逃也逃不走。牧铮想起流羽曾道,他之所以对张开大腿,是因为狼王“能给我的更多罢了”。
牧铮蓦然感到一阵心浮气躁。他的确能给流羽他想或者不敢想的一切,以来换取流羽心甘情愿的臣服。这样想着,牧铮支起了自己的身体,自上而下打量着方才苏醒的小人儿,低声问道:“你想要什么?”
背上的温暖蓦然消逝,无依无靠。流羽尚且在贪念着牧铮残留的体温,下意识答道:“想要你。”
想要你只有我一个人,想要你只能抱住我一个人,永远也不要放手。
牧铮瞳孔紧缩,会错了意。若不是这小小男宠胃口太大,想要将狼王的一切占为己有;便是他那销魂却伤痕累累的身体又起了欲念。可是,一向狠厉无情的狼王之心却因为这短短三个字,出现了寸许裂痕。他撑着锦被的五指蓦然收紧,弯曲成爪,挑断了几根丝线。只是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你受了这么重的伤,理应向我讨要些补偿,仔细想想再开口吧。”
闻言,流羽沉默着思考了片刻。他离开怀桑山的家乡已经两年有余,起先用飞鸽传书尚可以保持联络,但自从被大妃发现之后,流羽便不敢再轻易拜托鸟儿送信了。翼族人可以和聪明伶俐的鸟类交流,流羽只让飞鸽为怀桑山报个平安,劝父母勿念。
怀桑地处极西,山势险峻凶恶,横绝两崖天堑。山中瘴林绵延千里,小道纵横曲折,非飞鸟不可过。行至高处便是雪顶,封印着百鬼的天虞门便藏于绝壁上的雪窟之中。然而即便是世代驻守此地的翼族人,也需得等到晴日才敢上山寻路。
每年的七月,百鬼与妖兽蠢蠢欲动,怀桑山亦瘴气四溢。待在严冬过去,寒冰消解的春日,怀桑山便化为钟灵毓秀之地,朝看雾散、暮送日归,云破月来花弄影,夜风摇动红满径。
当时年少,不识愁苦,流羽常叹怀桑山乃穷山恶水之地。现在离了家,念起的便都是山中年月的好。可他被困在牧铮的双臂之中,满眼只有这一个人的模样,便再也舍不得离开了,只道:“可否予我纸墨笔砚,文房四宝?”
牧铮挑眉。日前人族皇帝刚刚送来了十车金银珠宝与绫罗绸缎,以彰恩威并施之道,其中便不乏那些于游牧民族无甚作用的文人器皿。舞文弄墨的风雅还不够让狼族人贻笑大方的,那些砚台只被用来垫桌角,宣纸沦为如厕之需,当真是暴殄天物。流羽既然想要,给他倒也无妨。只不过,牧铮原以为他会要些更贵重的东西,而不是在狼族人看来的废物。
“你拿那些东西做什么?”牧铮问。
流羽道:“聊解思乡之情。”
牧铮哼笑一声,双指捏住流羽的下巴,打量着他重新有了血色的唇:“你可是想走了?”
流羽的心思简单,是非曲直分明,既然狼王承诺了要补偿,就应当信守说过的话。见牧铮不答应,流羽眸色一沉,坚持道:“狼王身为一族之长,一国之君,理应知道一诺千金的意思。更何况那些文人骚客的东西,赏给狼族其他人也没有什么用处,还不如给我。”
“这张嘴巴倒是厉害。”牧铮暗暗道,指腹轻抚上流羽的红唇,缓缓摩挲。可惜空有伶牙俐齿却手无缚鸡之力,如此只会惹祸上身,怪不得牧珊要置他于死地——这样的性子,生来便该是被人仔细呵护过的。
两人离的极近,牧铮望着那双不谙世事的美丽眼睛,答应了他:“准了,明日一早我便命人将东西送到你这暖阁中。”
原来他所住的竟然是一件“暖阁”?流羽心下纳罕,不知为何自己这暖阁中竟然连一只火盆都没有。他并非畏寒,冬日的怀桑山比北地只会更冷,但现在他却无法展开双翼取暖,小倌苏越更是被冻的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流羽沉吟了片刻,小心打量了一眼牧铮:“可否再向狼王讨一样东西?”
牧铮挑眉,这人受了赏却不懂得谢恩,反倒得寸进尺了。但他却并不恼火,只是道:“你说。”
“眼见就要入冬了,这房间里冷的很。便给我”流羽顿了顿,“便求狼王赐些火盆和炭火吧。”
牧铮心下陡然一突。从踏进这暖阁的第一刻,他就知道那埋在青石砖地下的火龙从没有被用过,也不知道前两个冬天流羽是怎样熬过来的?他在自己的不闻不问与大妃的刁难作践之下,能活到今日,当真是十分不易了。
那双美丽澄澈的眼睛仍然在满怀期待地看着他,牧铮只觉得如果这双眼睛管他要星星要月亮,只怕自己也会应承下来为他摘星采月。若流羽是个女子该多好?若他便是那蓝衣女子,他定然要将他宠进骨髓里牧铮恍然,一眨不眨地望着流羽,薄唇微启却吐不出一个字。
“狼王?”流羽疑惑道,声音清朗舒润,却分明是男子的声线。
牧铮用力握了下拳,试图摆脱这个危险的念头。流羽是人族皇帝送来羞辱他的男宠,而那蓝衣女子是求而不可得的水中月镜中花,两者岂能混为一谈?他现在对流羽多了几分纵容,不过是看在他吃过的苦的份上,以及这双美丽的眼睛与销魂的身体,再无其他。牧铮摸了摸流羽消瘦的脸,语气里带了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柔:“冬日里门窗紧闭,拿火盆取暖不免熏的满室烟尘,我送你件更好的罢。”
流羽眼中星辰闪过,追问:“什么更好的?”
牧铮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唇,低声道:“是我那寝殿里都没有的好东西。”
狼王所住的寝殿乃是近百年前所修建的,并没有铺设地暖。加之狼族人血热,久居于北地早已熟悉了这里的气候,若非生病受伤是用不到火盆的。这暖阁下的地龙本就是为流羽所建,此前一直荒废着,现在牧铮一声令下,当即开炉生火,滚烫的热气从地砖砖缝里冒出来,舒服的令人浑身酥软。
文房四宝也在翌日被人恭恭敬敬送到了暖阁中,牧铮甚至还为他准备一张造型古朴的金丝楠书案,刻有梅兰竹菊四君子,雅致疏逸,流羽怎么看怎么喜欢。到手的当日便展平宣纸,做了一副故乡的山水,勾擦点染意赋流形,仅用水墨黑白两色,却气韵生动、以形入神。
小倌苏越伺候在身侧研磨,随口问道:“主子,这是哪里?”
流羽正望着这画出神,喃喃道:“是我家。”
“咦?”苏越怪道,“主子不是吴州水城生人吗,难道江南一带也有如此的崇山峻岭?”
流羽心下一凌,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便抿紧嘴一径瞅着那画中的怀桑山,酸甜苦辣一并在胸臆间翻搅。一山一水,一草一木,皆是如此熟悉。流羽摸索着手腕上尧草编织的手链,怀桑山既在千里之外,又在咫尺之间。却不像牧铮,是他强行求来的姻缘。
只消牧铮待他好一点点,他便不舍得离开这困局。
苏越见他不说话,怕是惹流羽生气了,忙道:“主子这画画的真好,比长安城里的画师都厉害!何不画一幅送给狼王?想来这蛮族也没有其他人会画画了。”
闻言流羽心中一动,收起了黑白山水画,令苏越又展开了一幅新的宣纸。然而这次,他执着笔,在暖阁中消磨了一整夜,却只画了一条蜿蜒的河流。数朵荷花飘荡在河面,随风浮动渐行渐远。
苏越困的只打哈欠,却见流羽没有丝毫睡意,只是望着这残缺的画作出神,眼中的沉迷比看先前那幅山水画更甚。只怕他这么一站,是要站一晚上了,苏越小心翼翼道:“主子若是没有灵感,便改日再继续画吧。”
流羽摇摇头,放下笔,将画折了起来压在镇尺下:“没什么好画的了,睡吧。”
水墨轻薄,终究是无法勾勒出盂兰盆节的盛景。更何况送这样一幅画给牧铮,不过是徒留遗憾罢了。他并非昨日的他,今朝的狼王也并不知那一夜的灯火阑珊,芳心暗许。忘不掉的人,只有他一个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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