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上 此情谁得知(3/3)

    女人听说了那事,抚着怀中罪魁祸首油亮的皮毛又让人给他寻了一只,他笑着接下,回到那栋黑夜的屋中后连带鸟笼一起狠掷在地上,再不养鸟。并且养成用香粉标注自己物品的习惯,年纪渐长香粉过于甜腻,便换了茶粉。

    后来他妹妹出生,起名长宁,怕小孩孤独,他被父王下旨搬往那女人那里。十二岁时,他下药,毒死了那只黑猫。

    十五岁时,从太傅那儿,他第一次见到齐怀文那些闻名天下的文章。还未等他心中生出些什么,他又听到名满天下的少年如何自我放纵,又换得满世唏嘘。

    十六岁时他被赐婚,搬出皇宫,住进四皇子府,每至夜时全府点灯。他辟了一个院子,四处搜刮珍鸟,一面为示柔意,一面看着满院的鸟,又觉心中空虚。

    他将满十八岁那年,又传齐怀文被久未出世的卫徵招去做学生的消息。他的太傅叹息这是惜才啊,转而又道,他将会是你最有力的竞争者,前路未知,都还不知他能改变些什么。

    他记下,细细研读他的文章,想从中窥探出些什么来。

    两年后他的太傅在政斗中战败,上书告老还乡,他失去朝中有力的臂膀。

    难产而去世的妻妾增到了六个,他成了十个没有母亲的孩子的父亲,坊间关于他克妻的传言愈传愈广,再没人敢为他塞女人。他苦笑,心想也算因祸得福。

    他当时举步维艰,唯一可依靠的便是已渐渐式微的舅舅们,他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是否能担当大任。

    彼时齐怀文在卫地学宫时终于又重新振作些,每年总要有几篇治国疏要传出,士人竞相抄阅。经卫徵的教导,他那些思想愈加贴近百姓,愈加柔和,更易施行,易变革。都知道,那只是他从卫徵那里学来融进他本身的一角冰山,而他本人,只会更为抢手。

    除去齐,四国都对他虎视眈眈,单姜一国,据姜长千所了解的,朝堂内便有他二哥、六弟、七弟盯着齐怀文的一举一动,等那迟早要来的出师消息。更不必说暗处涌动着的潮水。

    姜长千背地里曾对他们早早备好厚礼,四处寻文赋辞藻好的先生写邀约的举动嗤笑。若细读过那些文章,都该明白齐怀文在字里行间对齐的那一片衷心。

    但传出出师消息的那年冬天,姜长千依旧还是写了拜帖。

    他弃去以往的不露锋芒的决策以及闲花逗鸟的假象,毅然决定出手,想去争那么一争,他不想即便这般微弱尘芒的机会都放弃。

    寄去卫地学宫那已是他写的第三封。

    第一封长篇累牍,只想着表情达意,又讲解自己关于那些文章的见解,没留意便写成很厚一摞。他怕吓到对方,便舍了去,以此为蓝本删减成了一大篇文章解读,仍是不行。

    最终他删掉到只剩两页,用两页表明自己的诚意,讲你所需求的明君,我可以做到,你想施行的措施,我会助你施行,我定以国士待你。他抱着无望命人送了去。

    但很快,经过筛选各国寄去卫地学宫的数份表情达意自荐自吹自擂的邀约,他接到了唯一的一份回应。

    回信不长,信中以齐怀文的慎重计划好约定时间、抵达日期,并本着惜命的意思,让他派些人来接,又讲来多点,他有一车半的书。

    齐怀文的字画他收过几幅,字迹他不会认错,他攥着那封书信许久,才意识到这并非是旁人的恶作剧,齐怀文在五国的青眼中选中了彼时没有什么的他。

    他呆愣了许久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被齐怀文所看中,所依托。

    之后便是漫长的等待,眼看着日期渐近,可他等不及,他跑去边境接人。

    等满三天,马车才从从天边显露出影儿。车队行进尽量的快,可他仍觉慢,不顾旁人阻拦间谍密报的威胁,纵马出城去接。

    无论往后岁月多长,他都仍记得那天在马背上随马蹄奔腾而疾速跳动的心,又涨,像要从胸膛中涨破出来,他要亲手将那颗心捧给那位于比他更有优势的人中选择他的人。

    车队见他策马而来,渐渐休止住,见他接近,忙问殿下有何事吗?他挥手不答,让人指明齐怀文的车辆,下马径直往那处走去。

    立于车辆前却又难得患了失语的症状,头脑发胀,不知该说些什么。诡异的静谧在一人一车见漫开。

    最终是车内的人挑破这份寂静。

    “有什么事?”声音不大,像刚睡醒,有些低懒的腔。

    “可是齐国世子,齐怀文,齐先生?”

    “”黑暗处沉默片刻,“不错。”又问:“阁下是?”

    “姜王四子,姜长千。先前为先生送过拜帖。”

    “四殿下?可我记得”书生嗓音沙哑,话说得模糊,

    “姜室皇子确实不可逾越国境线。此处乃姜国边境,千在此等候先生许多日了。”

    帘幕不厚,借着光甚至看得出书生隐在阴影中大致的轮廓,闻言,那身形显然滞了半晌。

    姜长千快让这车厢中散出的缕缕书香与墨香勾晕之际,书生微微咳了一声,往前凑过来,一只指节修长的手掀起帘幕,那张无可指摘的面容便自帷幕后显露出来。

    透过被掀起的轻薄帘幕的缝隙,能瞥见内里堆了半车厢的书,书生手背还搭着帘幕,木簪松松束着发,一身黑中杂赤的学宫衣装,面色有些苍白,一双睫色浓重的眼瞳停留在他面庞上。

    过多关注谋士的面貌在姜长千看来向来是蠢事一桩,因而外界如何讽嘲齐怀文的相貌他都一概当作耳旁风,一吹便过了。心理预期低得可以,但真看见他这脸外露,却仍怔了片晌。

    边境草场辽阔,风也急,书生受凉,垂眼咳了一阵,抬眼见他仍在发怔。

    “有话出去说罢。”齐怀文对姜长千道:“这里面好挤。”

    已是初春,边境的草场上涨上些绿意,甚至零星几株桃花树上都含了苞。

    车队在前,他们沿着留下的车辙印缓缓往关隘走,姜长千见他虚弱,要将肩上披风取下给他让他上马,都被齐怀文谢绝了。

    姜长千问他身体怎么回事?

    “年前遇见个有趣的人,生了桩事,后来断断续续又有几件事,一病病了几个月。如今已无大碍,四殿下无需挂念。”他将话说得极客气,又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并非是文赋上那辛辣肃杀的形象。

    齐怀文身上有股很浓的墨香,他早先以为那味是车厢内书本杂生的,但下了车,齐怀文在他身旁行走,即便风不消停,那香味依旧在二人间流转。

    浓而抑,厚而柔,兴许又因学宫衣物不厚重,墨香中甚至携裹丝丝缕缕的体温,并无一丝的尖锐与不适。

    姜长千一路讲了许多,姜内里的局势,朝中政敌,如今举步维艰的困境。他并未有一丝的隐瞒,对这个人带了十成十的信任。照他一贯多疑的脾性要对这个人窥探许久,但他宁可去信这个在他困境中毅然决然选择他的人。

    齐怀文边走边听着他的话,与他仍旧维持着一定距离,并未多说什么。

    在姜边境的关隘前齐怀文停住了步,立在门前,仰头望向关隘牌匾上书的大字。姜长千便也跟着他仰头去看,低声道:“先生只能依凭姜施展开文赋中所言的天下一统。”姜长千又看向齐怀文,定定承诺道:“而姜中,只我一人做得到全心相待。”

    城门出现一丝松动,守城的将领来为他们开城门了,姜长千先一步进到城中,他违令外出这头脑的一热,事后须得打点上下许久,早进去少生些事。

    却见齐怀文并未跟着走进,他依旧仰面看着关隘的牌匾。姜长千并未催促,站在门内等着他。

    很快齐怀文便转脸过来朝他看,眉眼笑了:“殿下看得还真细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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