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老相册(3/3)

    “应该是吧?”王良明回答他:“我记不大得了。印象里,邻居家他们那个,恐怕还不是竹子做的吧?我感觉,更像是普通的木头。”

    但男人却不那么想:“如果是普通的木头做的,那干脆就叫它‘空木’好了,为啥还会有‘空竹’这个名字呢?”说完,他又转向王良明,满脸期待地讲道:“我看这个挺不错。等回头,咱俩想办法,弄一个来,怎么样?”

    “好是好,只要你能找到就成。”王良明告诉完他,接着又说:“不过,我其实并不是那么喜欢空竹,或者你刚才提到的滚铁环之类。相比玩儿它们,我倒宁愿花一下午,就坐在胡同口的台阶上,听听信鸽飞过的呼呼哨音。”]

    “看来,你的确很怀念过去的生活。”武藤缓缓吐纳出一口烟雾后,悠然地下了个结论。

    “也称不上”王良明思索了会儿,仍然否定了这个推论。

    “我不知道该怎么讲总之,现在的我,对过去,可能是有那么一点想念吧。但是呢,假若有机会,让我重新回到那时候,我恐怕并不会乐意。我不清楚,这种感觉,到底应该算作什么。”

    他继续对男人说道:“现在在这边,每天过得虽说清苦一些,却不用再那么顾虑。这边氛围相对宁静,让人很享受啊不!不能说是享受,但总之,还是哎!我真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这样的一种感觉!”

    王良明很懊恼,双手扯住了自己的头发,狠狠揪了两把,试图将这‘感觉’形容地贴切些,具体些。武藤则笑了笑,把先前指尖捏着的旧烟头掐灭后,扔了出去,告诉他:“没事,我懂你想说什么。我和你也是一样的嘛,对过去的日子,称不上缅怀,但多少会留恋一点。可若是让我再上战场,我肯定坚决不干。”

    “嗯嗯,所以,这种情绪,真的好复杂。”王良明叹息了一声,做了个补充,“总是纠结于现在和过去,历史与现实。但纠结了半天,又纠结不出个所以然,纯粹是在浪费时间。”

    “那么,我们现在就来定个目标吧,怎样?”武藤稍稍收敛起了笑容,一本正经地和王良明说:“目前是八月份。等到了明年,三四月左右,咱们在这边的生活,就至少要恢复到和你们原先在北平时一样。你觉得,如何?”

    “好是好,只要你能实现,就都好。”王良明回答了他,但心底其实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他说:“现在物资紧缺,交通也不方便。如果要做到,可得费好一阵儿功夫。不是那么容易的”

    “有了一个奋斗的目标,就有了做事的动力了,对不?”男人一脸轻松,好似一切早已运筹帷幄,尽在掌控之中。武藤把相册又往后翻了几页,浏览着王良明和他妹妹一起在河边拍的一些照片,对他讲:

    “你之前还觉得,你母亲肯定不会让你妹妹出门,到诊所去工作。可是呢?有你想得那么艰难嘛?”

    “啊对,正打算和你商量一下这个事儿呢。”王良明连忙插嘴道:“你确定,真的要让她到诊所去吗?我总觉得,是不是,有点不大妥?”

    “怎么不妥?哪里不妥?”武藤反问道,同时环抱起两条胳膊,静待王良明给出个缘由。

    “唉就是觉得,一个女孩子,就这么抛头露面的”王良明向男人吐露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他没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什么毛病,直到武藤大笑着打断了他。

    “原来你认为,女孩子不应该出去工作?”武藤被他自相矛盾的逻辑逗乐到不行,说道:“有意思。你自己说自己喜欢西方人口中所谓的‘博爱’‘仁厚’,要跟腐朽落没的东方文明嗯,要来个什么‘一刀两断’。然后,你又牢牢遵循我们的传统观念,认为女人就应该在家待着。”

    “我不是这个意思”王良明尴尬地为自己辩解道:“我只是,唉,怎么说呢,现在到处也乱,的确不安定”

    “好啦,不用再跟我解释啦。讲来讲去,你不还是想论证自己的想法合理嘛?”男人说着,便将王良明轻轻往床里侧一推,然后自己抱着相册,也利落地翻身上去,靠着被褥,揶揄他:

    “我觉得吧,其实你呢,骨子里面还挺认同你们自己的这套传统理念的。只不过,因为你的父亲和老师的缘故,让你产生了点抵触,所以后来才会这么仰慕西方人的东西。”?

    被武藤一下子给说中了心事,让王良明不知所措。他讪讪地为自己辩解道:“也不完全是这样啊。因为,人家的很多理论与技术,本来就先进,比我们自己的要好。难道,应该放着好的东西不学,偏偏去拥抱那些糟粕?”

    “嗯,你来说说看,哪些先进?好在什么地方?”武藤问他。

    “就比如,我原先在北平,曾经有位清华大学的美国老师来给我们上英文课。”王良明对男人讲:“她所有的课上,除了教授知识,还经常会给我们普及平等、自由、民主的理念。她告诉我们,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并且在美国社会,每一个人都可以畅所欲言,不用担心会”]

    不等他讲完,武藤便哼了一声,打断了他:“呵,她说的这些,你有亲眼见过吗?”

    “正因为中国的传统里,永远充斥着三纲五常,三六九等,才见不到这种美好的景象。所以,我们应该以美国社会为样本,作为中国社会的前进方向。”每逢论述到这一议题时,王良明倒能够在武藤面前找回点儿底气,故作出一派城府深沉。

    “哈哈,那我来告诉你个事实吧。”武藤乐呵着对他讲道。飞行员下了床,关掉了房顶的电灯,只留下桌子上台灯的光线。待重新盖好被子后,男人继续说:“我在德国学习的时候,可是亲眼见过面包坊的店主,是怎样用木棍当街殴打自己店里的学徒的。”

    “德国又不是民主国家,已经被法西斯势力所掌控了,和你们一样啊。”王良明说,“只有像美国,英国,还有法国,这样的国家,才代表着文明,代表着希望与光辉,代表着正义。”

    “哈哈,文明与希望?”武藤笑了笑,反问他:“那你说说,既然他们代表着正义与文明。当德国进军波兰的时候,为什么他们全都选择了保持沉默呢?在五年前,美国也为我们的大东亚计划提供了很多石油与废钢铁。”

    “从这个角度来看,大家不都一样咯?”男人喝了口水,略微思索了片刻,继续讲:“啊,虽然如此,但有一点我得强调。我们日本,与德国的出发点,还不完全一样。德国要的,是建立纯正的种族血统。而我们要的,则是共同繁荣的文明,实现东亚的自强。”

    “是吗?也就是说,你们才是真正提倡‘平等’的人咯?”王良明见男人还点头表示同意,便瞥了他一眼,躺下身,背对着他,说:“可是,你们的军队,似乎并没有真把‘平等’,践行在行为上啊。”

    “唉,我只是个航空兵,只能代表我自己。每个人的想法与行为都不一样。”武藤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回答说:“总之吧,理想这个东西,在奏折上写出来的时候,总是绚烂夺目,光彩照人。一旦放入了实践,往往都走样得厉害。”

    男人一手揽着王良明,一手将相册又向后翻了几页,静静浏览着这一家人在过去的平和生活。实话讲,他有点妒忌。回想起自己,打小以来,因为父母相继离去,自己在来这边前,从没有拍过一张照片,留下一丁点能够回忆的影像。

    而现在,一个新的家庭收容了自己,自己还可以与王良明分享他们的喜怒哀乐,过上了自己先前一直渴望却不敢奢求的日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积了怎样的德,才会得到神明庇佑,给了自己一个新生。但无论如何,他都已经暗暗下定了决心,要用自己的力量,把这个地方,经营起来。让王良明也能够轻松些,快乐些。

    想着想着,武藤的指尖不自觉地夹紧了相册的页边,使胶纸发出了‘吱啦’一声响。这可将王良明给吓了一跳,赶忙转过身爬起来,问他:“你干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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