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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宝心下一凛,思及这位师伯平日里的做派,扫了一眼还在争斗的几位师弟,心下暗道不好。



    眼前这纷乱景象,什么推搡角力、四处乱飞的法宝灵光,以及似是无休止的喧哗争执,尽数落入了元始眼中。



    元始的眉头紧锁,眼底掠过一丝厌恶。



    他本就对通天收徒来者不拒、不重跟脚、不辨心性的做法极为不满,如今亲眼见到这些所谓的“弟子”的粗莽行径,更是觉得不堪入目。



    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果然心性浮躁,不识礼数,难登大雅之堂!



    他甚至没有多看多宝一眼。在多宝意识到他的到来、面露凝重正要附身行礼时,元始已然拂袖挥出。



    一股柔和但丝毫容不得人反抗的力道凭空而生,如同无形的大手轻轻一拨。



    赵公明与乌云仙原本正暗自较劲,忽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将两人分开,各自踉跄退后数步,体内激荡的法力瞬间被压制。乌云仙的缚龙索乌光和金箍仙身上隐隐波动的法力,也同时被这股力量压了下去。



    广场之上,一片死寂。



    赵公明、虬首仙等人惊骇抬头,这才看见不知何时出现的元始天尊。那浩瀚如天穹、威严如岳峙的圣人气息,哪怕只是泄露一丝,也令几人元神震颤,不由自主地躬身,冷汗涔涔而下。



    多宝赶忙深深稽首:“弟子多宝,携众师弟拜见二师伯!不知二师伯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师伯恕罪!”



    元始看也未看他们,只将目光投向碧游宫深处,声音冷淡:“通天可在?”



    多宝不敢怠慢,忙道:“老师正在宫内为龟灵师妹讲解水之一道的精义,弟子这便前去通禀”



    “不必。”元始打断他,径直迈步向宫内走去。经过赵公明等人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目光如冰刃般扫过这几个尚且有些懵懂惊惧的截教弟子,最终落在多宝身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训斥意味,“多宝,你身为通天首徒,当约束门人,整肃道场。似今日这般喧哗无状,与那山野精怪何异?长此以往,碧游宫声誉何存?截教体统何在?”



    多宝面皮一紧,躬身更低:“弟子谨遵二师伯教诲。”心中却暗自叫苦,这些师弟们多是桀骜不驯的性子,老师又素来不拘小节,他这大师兄做得着实不易。



    见多宝如此恭谨,元始便也不再多言,袖袍一振,身影已消失在宫门之内。留下广场上面面相觑、心有余悸的赵公明几人,以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多宝道人。



    多宝狠狠瞪了一眼几个不成器的师弟,怒道:“还不滚回去反省?!”



    



    外面的纷争元始并不关心。他信步踏入碧游宫深处,一方清池之畔,灵泉泊泊,水汽氤氲。



    通天并未高坐法台,而是随意地坐在池边一方青石上。他身着一袭青色道袍,发髻微散,几缕乌发垂落在肩侧,姿态闲适洒脱。



    此刻,他正伸出一指,指尖一点清光缭绕,牵引着池中水流,化作种种玄妙形态,时而如龙腾渊,时而如莲绽放,水之大道的变化精义蕴藏其中。



    在他身前蹲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女童,看起来不过七八岁模样,眼睛又大又亮,正聚精会神地看着通天演示,时不时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模仿着。这便是通天新收的小弟子龟灵,乃是当日女娲补天之时通天斩下四足的那只巨龟托付于他的后辈。龟灵性子温吞,却于水行一道天赋极高。



    “水之柔,可润万物;水之刚,可穿金石。动静之间,方圆之变,存乎一心。”通天声音清朗,带着笑意,“上善若水,龟灵,你看这一缕水气,可能把握得住?”



    龟灵眨了眨眼,伸出手去抓握那缕变幻不定的水汽,却总是差之毫厘,急得鼻尖冒汗。



    通天哈哈一笑,正要再指点,忽然心有所感,眉头微挑,转头看向殿门方向。



    元始的身影,恰好在此刻步入。



    通天的笑容淡了些,指尖清光散去,那缕水汽也落回池中。他拍了拍龟灵的小脑袋:“今日便先到这里,你且回去,将方才所见细细体悟。”



    龟灵乖巧点头,站起身来,好奇地看了一眼面色沉肃的元始,俯身行了个礼,小声说了句“弟子告退”,便飞快地溜走了。



    这位二师伯总是板着脸,她有些害怕。



    池边只剩兄弟二人。



    通天并未起身,依旧坐在青石板上,随手撩了撩池水,掬起一捧,看着水珠从指缝滑落,语气随意道:“二兄今日怎的有了闲暇来我这碧游宫?方才外面吵嚷,没扰了二兄清听吧?”



    这话通天说得轻松,却隐隐带着一丝惯常的不以为然。显然,对于外面弟子的小争执,他并未真正放在心上。



    元始看着他这副散漫模样,再想到宫外那番景象,心中那股不悦愈发清晰。他并未就座,而是负手立于池边,随手布下一层结界。



    “我方才来时,见你门下那几个新入门的弟子,于宫门前争执打闹,全无规矩体统。”元始开口,声音冷肃,“多宝身为首徒,虽在调解,却颇显无力。通天,你收徒传道,广开方便之门,本是好事,然则门槛过低,良莠不齐,长此以往,碧游宫门风何在?你截教的气运,恐受拖累!”



    他语气虽平缓,但话中指责之意已是分明。



    通天拨弄水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看向元始,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一丝不耐与厌烦。他生性不喜拘束,收徒只看缘法心性,最厌旁人对他门下指手画脚,尤其是元始这般动辄以“跟脚”、“出身”、“礼数”说事的做派。



    “二兄,”通天扯了扯嘴角,语气也冷了下来,“我收何人为徒,如何教导,是我碧游宫的事。赵公明、虬首仙他们虽性情直率些,却都是重情重义、根骨不凡之辈。些许口角争执,何至于上升至门风气运?二兄未免过于严苛了些。再者,二兄的玉虚宫规矩森严,自是好的,但又何必总拿你那套来约束我碧游宫?”



    “严苛?”元始眉头皱起,“此乃圣人道场!门前喧哗争斗,为微末之物动手,这岂是‘性情直率’可掩饰?无规矩不成方圆,你如此纵容,他日这些弟子出外行走,若也这般不知轻重,招惹强敌,或行差踏错,岂不堕了你截教声名,亦损你圣人颜面?”



    “我截教弟子如何行事,自有我管教!”通天声音提高了几分,眼中桀骜之色更显,“他们若行差踏错,我自会处置,不劳二兄费心!倒是二兄门下,个个循规蹈矩,谨小慎微,固然是沉稳了,可还有几分修道者的锐气与真性情?大道争锋,岂是光靠礼法规矩便能成就?”



    “荒谬!”元始被通天这毫不客气的顶撞激得心头火起。他刚刚分离分魂后不久,尚未得到修养的元神此刻一阵阵抽动,脑中隐隐作痛,极度的不适让他脸色更冷了几分,“修道者先修心,心不正则道不纯!你只重缘法,不察心性根底,来者不拒,如此下去,门下必生祸端!龙汉初劫之鉴未远,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往往野性难驯、因果深重!你将其纳入门下,他日劫数临头,这些因果业力,你担得起吗?!”



    “够了!”通天霍然起身,衣袍无风自动,眼中锐气迸发,“二兄!我敬你为兄,但你也莫要太过!我的弟子如何,我自有分寸!什么湿生卵化、披毛戴角?洪荒万灵,但凡向道,皆有一线机缘!我截教之道,便在于截取这一线天机,有教无类!岂能如你阐教一般,只论跟脚出身,画地为牢!”



    他越说越激动,积蓄已久的不满彻底爆发:“你总说我不明天数,不识大体!可我通天行事,但求问心无愧,率性而为!天地尚不全,何况教化?你阐教择徒而教,自是清净,可我截教门徒万千,亦能在这洪荒争得一席之地!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看不惯我截教行事,二兄又何必前来,徒惹彼此不快!”



    “你——!”元始被通天这番尖锐言辞气得面色青白,脑中抽痛加剧,眼前似乎有瞬间的晕眩。他强压下不适,指着通天,“冥顽不灵!我今日来,本是好意提醒,望你整顿门风,你却如此固执己见,不识好歹!”



    “为我着想?”通天冷笑,“二兄若真为我着想,便该信我一次!而非整日将‘孽障’、‘祸害’挂在嘴边,贬低我之门人!我通天行得正坐得直,何惧之有!倒是二兄,口口声声天数因果,莫非已被天道吓得失了胆气,连收个徒弟都要战战兢兢,看祂的脸色不成?”



    “二兄既看不惯,日后少来我碧游宫便是!”



    通天这话已是极重,近乎撕破脸皮。



    元始万万没想到,自己强压下不适前来,本想稍作缓和,却换来如此结果。元神中因分魂而存的虚乏与隐痛,被翻涌上来的怒火一冲,仿佛化作无数细针攒刺,令他气息紊乱了一瞬。



    而通天恰在此时站起身,背对着元始,同样怒意连连的他便正好错过了元始的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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