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枝不栖-Chapter 31(1/1)
“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君予自然没有任何余力去回应周渺的问题，冷汗不断从光洁的额头滚落，但他对这种凌迟剥肤之痛都习以为常，尽管辗转反侧，却还能竭尽全力间或轻微地痛吟一声，好似是在睥睨人类能给他造成的最大痛苦，只是十指的指甲嵌入掌肉，点点殷红渗到台上。
周渺冷眼看他极力压抑的模样，以公事公办的口吻通知：“任何与孟平舟相关的记忆，都要直接切断关联。”
君予翕动着眼睫，痛楚已朦胧他的视线，让他除却本不该存在的孟平舟再无所见，他便向周渺发声的方位勉力笑了，艰难道：“你们尽管——去做——”
这是一种嘲弄，一种轻蔑和一种审判。周渺莫名觉得有些烦躁，他实际并无折磨人取乐的癖好，于是点开尤金的头像拨去电话：“什么时候才能正式采取行动？”
“军部正在讨论对那名适配者的处理方案，”尤金简略地答道，“等结果出来我就会通知您。”
周渺皱了皱眉：“他会死吗？”
“我想应该是不会，考虑到他任适配者期间作出了卓越贡献，目前没有任何要处死他的提案出现。”
“好，”周渺回头一望已经陷入昏迷的君予，“那你们尽快吧。”
恐怕这对他而言根本已不算惩戒。
恐怕这正是他所希冀。
孟平舟将会忘记一切，成为首个健康地离开此地的适配者；而他也将这段过去舍弃，回归原本栖身的无边深渊。
用人类的定义描述，这叫作利他主义，即便自己一无所得甚至反遭损害仍要惠及他人，在人类还只能钻木取火的时期，这种刻印进基因的行为确保了人类的生生不息。
从什么时候开始，眼前这个看似脆弱实则弹压山河的东西竟能被列入人类的思维框架了？
他越想越烦躁，一瞬几乎想要以头抢壁，但几乎就在同时，他的情绪全部平息，陷入的只是一片空白的宁静。
都已过去太久了，仍然如此，这份最丰厚的遗产最令他不堪重负。
孟平舟试图用力扯拽那条将他束缚在病床上的铁链，一个不慎，动作过急，他的手臂如遭电击，从腕部开始麻痹，无力地垂在床沿。
门外传来急促的步履，随即几位军装挺拔一板一眼的军人推门而入，持枪分立在四角，从他们的臂章上，孟平舟知道他们来自总参谋部。
他们按了床头的按钮，几根束缚带立即伸出将孟平舟绑缚得更紧，一人查看监测仪后报告道：“生命体征已无异常。”
“这是怎么回事？”孟平舟全力扭动，却只有头部能够受限地转动，“君予呢？你们要做什么？”
他的任何问题都没有应答，只有一人在他面前展开了悬浮窗，向他播放总参谋部对他作出的终审裁决：
“第十七号适配者：孟平舟。
你于77年3月调任第四基地，成为004-?的适配者。在任职期间，你屡次违反《适配者工作条例》《人造人形武器管理条例》，对004-?实施非法引诱、教唆与煽动，直接导致其行为偏离原轨。”
“我可去你妈的原轨吧！”他出离愤怒地嘶吼起来，四支枪管立即向他的额头瞄准，但他压根不在乎，“你们是一群畜生，懂吗？你们不配称得上是人，他比你们更像人，畜牲、畜牲、畜牲、畜牲——他去哪了？他现在在哪？？”
然而既定的叙述者对他的咆哮没有反应，只是淡薄地继续念道：
“因此，现移除你的适配者一职，并终身禁止再入第四基地，与004-?发生接触。
“考虑到你任适配者期间，对突发事件处置展现出了非比寻常的卓越应对，酌情对你宽大处理，让你免于一死，但你将会被实施级记忆操作，所有在第四基地任职的记忆将会被切断联结，你将会忘记在任职期间发生的一切，当然也包括这一段影像，同时，你将会终身受到政府监视。
“本录像密级为Ⅰ级，请在播放后立即妥善存档或销毁。”
“不，你们休想，”他还在剧烈挣扎，动作之大带动床板上下震动，束缚带都被他挣得松弛了几分，“你们休想，你们休想——”
一个声音：“镇定剂。”
凉意从他脖颈处侵入，他的怒骂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已消散在喉中。
士兵用枪口拨弄了几下他的头颅，见他全无反应，这才依次离开，将房门牢牢锁闭。
他好像重新陷入长梦，他梦见小时候，父亲还没有成为懦夫，母亲也还未逝去，他们筹划着去第十九区的滨海，看看世界上最美丽的粉色沙滩。
他的母亲微笑着问道：“小舟，你高兴吗？”
他雀跃答道：“高兴！”
父亲插话进来：“我们明天就要走了，有什么要带的都赶紧收拾进来。”
他蹦蹦跳跳地回房间，却在开始收拾行囊的时候怔住。
他不该在这里，这一切从不曾发生。
母亲在他们来得及收拾行李之前就已诊出重症，而父亲在三个月后消失无踪。
他应当有什么其他的地方要去，有什么其他的约定要实现。
“小舟。”
他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来，却发现自己身上的束缚尽去，就连手腕上的铁链也已松在一旁。
君予坐在床沿望着他，月流窗棂，描摹了他如梦似幻的妍殊容颜，再过十年，不，再过一百年，等自己已经死了，孟平舟敢笃定，就像知道自己必死无疑那样笃定，君予仍美丽如初，而那时自己就算化作骨灰散入风中，自己的万分之一再见这张面孔，还会如开始那样爱他。
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扑过去将人拥住，几近哽咽：“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君予反手轻轻搂住他，抚着他的后背，他才察觉出君予一直在颤抖，似是在忍耐切骨之痛。
“怎么了？”他惊慌道，“他们对你做什么了？”
君予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应道：“我没事。”
他将人拥得更紧了些，抬头看见被夜风高高扬起的窗纱，明白那就是君予潜入的入口，突然说道：“我们跑吧，就现在。他们要删掉我对你的一切记忆，这是不可能的，这绝不会发生，我们现在就跑出去，跑得远远的，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君予向他笑了，松开了环着他的手，问道：“那人类怎么办呢？”
他在君予的注视下羞愧地沉默了，半晌才答道：“就算人类很重要，也不能”
“这没关系，”君予轻声说，就像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我就是为此而生的。”
“不，你不是，所有人都是因为有人所爱才降生的。”
“你难道不爱我么？”
“我爱你，但是——”
君予打断了他：“这样就够了。”
他看得出君予的确不存任何与他一同出逃的心思，不禁委顿下去：“你真的不愿意跟我走吗？你就宁肯看着那些人把我们的记忆都删掉，然后谁也不记得谁吗？”
“这样你就安全了。你一个人走，再也别回来。”
君予说完这句话，似是累极，合睫在他怀中稍事休息。
他无比怅惘，有些自暴自弃地问：“那么你把我解开有什么意义？你不愿意跟我走，为什么放开我？”
君予安静地休憩片刻，才张开眼睛，眸中曜华百转：“因为这样你就可以抱我。”
他诧愕，下一刻，馥郁芳泽已经覆向他的口鼻，令他从四肢百骸生出烈火，他看着君予合目吻上他的双唇，一片温软，想要惊斥对方是不是已经疯了，但他受原始本能操作的躯体已经先于他的理智作出反应，反身将君予按在身下，而他的泪水同时夺眶而出。
“不”他哽咽道，汗水与泪水从鼻尖滴落，“最后不应该是这样的”
君予张开双臂，将他搂入怀中。
他进入的瞬间，君予痛得咬住下唇，晶齿留下极深的血痕，他掰开君予的下颌，带着些许铁锈味道长驱直入，阴穴因痛楚绞得过紧，连他也觉得滞涩，但他还是不顾一切地向这具纤袅躯体的更深处进发，动作粗暴，清晰地感到对方的身体因自己的占据而留下的烙痕，而君予就是如何难过，也不曾去推拒他的侵入。
他们都明白，今夜一过，这一切都将化作镜花碎影。
到了最后，他还哀求道：“跟我走吧，现在还来得及，就算是死在路上——”
君予点了点他的后背，灵光一现，他复又坠入睡梦。
远方，破晓的霞光正从云层中乍泄。
君予又俯下身来，最后吻了孟平舟的额头。他过去不懂这个举止的含义，亲吻于他而言不过是勾引对方情欲的手段之一，后来也不曾真正理解，这种冲动只是自发流溢。
长夜将尽了。
“检索：017、孟平舟、第十七号适配者、爱、成为人类这五个关键词。”
“收到。”
冰凉的女声回应了周渺的指令，开始读取数据。
屏幕骤然一黑，四周全力运转的服务器的嗡鸣声也随之停止。
“错误：信息过载。请更换服务器重试。”
周渺深深、深深地叹息了一声，就连他脑海中的抑制力也没能阻拦他。
“切换到-3790服务器，增加270-300线路，进行重连。”
“收到。”
这一次，他们没有遇到任何阻碍，所有与孟平舟的过往被读取成片段，在屏幕上鲜活地跃动。
周渺抬起头来，凝望着那些影像。
我感觉很不好。他对自己说。
一旁监视的尤金看出他的两难，便主动走上前来，说：“开始记忆操作启动程序。”
“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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