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枝不栖-Chapter 32(1/1)
当荷枪实弹的士兵走进来解开了他的手铐,押送他离开病房时,他已莫名有了不祥之感。
他被领到一间形似探监所用的隔间之中,面前有一扇玻璃窗。
君予就坐在他对面,听见他的脚步,抬头向他一望。
只这一眼,他的心就如坠冰窟。
“你名字里的?跟空集的符号长得很像啊。”
“很像,所以有的时候也会被混用。”
空无一物,比零更虚无的空集,才是这代号所负载的悲凉。那目光一如他们初见之时,似乎落在他身上,又似乎如睹无物,穿透他的身躯,越过他身后的墙壁,落在更加渺远不可知的尽头。
“004-?,你是否认识眼前的男性,请只回答是或否。”
“君予,”他颤声道,“君予”
君予几乎是即刻破灭了他的一切侥幸:“否。”
“你是否十分确定你不认识眼前的男性,请只回答是或否。”
“是。”
这两个字的音调如同齿轮碰撞的鸣声,僵硬而冷漠,他难以置信地站起来倒退一步,两旁守卫的士兵倒也对他的动作无动于衷,恝然看他哀恸崩溃。
测谎仪的程序运行结束,周渺大致扫过一眼打印出来的报告:“他没有撒谎,进入下一阶段吧。”
玻璃窗轰然升起,君予终于真真切切地站在他面前,但他已经不想去靠近,不想去触碰。
这只是一副同等美丽的躯壳,不再是曾经与他相爱的灵魂。
他真宁肯自己死在那场战斗之中,公主已经不在了,骑士苟活又有何意义呢?
“004-?,请听从如下指令:亲吻你眼前的男性。”
“了解。”
他瞪大眼睛看着君予向他步步走近,而他步步倒退,一直到身后无路。那熟悉的麝香沉沉压过来,他只觉得反呕,伸出手来拼命拨开君予的面孔,而君予更加强硬地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几乎捏碎了他的骨骼,最终扳过他竭力避开的头颅,用力吻了上去,而旁人除周渺之外,全部看得饶有兴致,仿佛眼前是一出好戏。
有人笑道:“拿出你勾引男人的本事来,不要这么生硬啊。”]
温软的舌尖探进来,他一咬,血腥味道便在两人的口中弥漫,君予始料未及,有些恼怒地松开了他,将他重重向地上一推,转头问道:“这样可以了么?”
就连他们在往昔岁月中仅有的真挚,也要用来尽情践踏。难道他真的罪恶滔天吗?如果否,那眼前的一切太过光怪陆离,他无法理解;如果是,他百思不得自己到底犯下何等罪过?
神啊,爱莫非也是一种罪恶吗?
他忽然压低声音狂笑起来,嘶哑而怪异,挣扎着从地上站起,就在众人都还未反应过来他的下一步行动时,他已经抬手扼住了君予的脖颈:
“死吧,你这冒牌货,贱人,婊子,一起死吧,一起死吧,反正都已经无所谓了,一起下地狱吧——!!!”
君予举起手来想要挣脱他的钳制,但他使出全身的力气卡在那细弱的脖颈上,力道之大让手背暴起青筋,几乎能把君予掐得双足离地,四周一片惊声,还是安保人员反应最快,箭步上来用枪托对准他的头顶砸下去,他眼前登时一黑,热血从额头上涌出,但是仍不松手,不顾一切地诅咒着:“去死,去死,你们都应该去死,死在这座活棺材里吧!!”
在他发狂的咆哮中,他却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中有什么碎裂的声音,那是他生存于世最后的希望。
有人拉开了保险栓,随后是周渺的大叫:“别,你们别——”
枪响了,他感到力气突然被抽尽,绵绵地垂下双手,向后倒去。
士兵走过来将他从房间中拖走,血液不断从腰侧的伤口奔涌出来,在地上汇成一道长长的血路,事到如今,他已经不再有什么感觉,惟有看到跪在地上被医护人员围在中心的君予时,泛起了最后一丝波澜,不知是复仇的快慰,还是无力的怅恨。
他闭上眼睛。
“孟平舟先生,孟平舟先生,”一个焦灼的声音响在耳畔,“孟平舟先生!”
他朦胧地张开眼睛,迷蒙地看向一旁面露虑色的护士,那人见他醒来,流露出安心的神色:“孟平舟先生,您终于醒了!”
“我这是在哪里”他竭力坐起,但是一动便牵扯了腰侧的肌肉,锐痛不已,只能躺着不动,“我不是在去基地的路上为什么在医院里?”
“您不知道,”对方一脸悲切,“您来的路上出了重大车祸,伤及脑部,已经在这里昏睡了一年多了!”
“什么!?”他察觉出自己的头上的确缠绕了一圈纱布,震惊不已,“那这一年多我一直在这里?”
他连忙咬着牙决心坐起,护士连忙点开自己的悬浮窗给他看日期。
果真,距离他意识消失结束的时间,已过了一年有余了。
他颓然地倒下,忽然又慌张起来:“那、那我的母亲——”]
见护士只是垂头不语,他心有所感,也不再问,只是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轻声抽噎起来。
护士宽慰道:“军方已经为令堂处理好了后事,您好不容易醒过来,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以告慰令堂的在天之灵。”
他无神地点头,让泪水落入枕巾,护士便掀开他的被褥,向他解释道:“您躺得过久,腰上生了褥疮,需要每天清理一次。”
“好,”他哑着嗓子,“谢谢你了。”
腰侧的疼痛清晰传来,他忍不住倒吸凉气,十分蹊跷地,他感觉这疼痛是他眼前世界中唯一真实的触觉,其余所见都仿若梦中迷雾,是那洒进窗来的日羽为一切镀上了金辉的缘故吗?
孟平舟不是一位喜欢多想的人,因此他不再多想。
护士处理完创面,对他说:“因为您此前伤及头部,过会儿会有医生过来,确认您的大脑功能是否已经完全恢复。”
“好。”他点点头。
不多时就有医生进门,先对他一番嘘寒问暖,然后拿出一沓照片,对他说:“为了确认您的记忆功能是否完好,我们准备了一组照片,其中有您认识的人,也有您不认识的人,您只要按照印象回答即可。”
第一张。
“我的初中同学佩利雅。”
第二张。
“我的母亲。”
第三张。
“我的我母亲的丈夫,叫我的父亲也可以吧。”
第四张。
“不认识。”
第五张。
“不认识。”
他感到医生的手微妙地一顿,然后医生问他:“您确认您不认识吗?”
“嗯?”他皱起眉头,又细细打量了一番图中端丽的面孔,“我应该认识他吗?——长得倒是挺漂亮,但是看着真吓人,我应该没有什么机会认识这种人吧?”
“没事,”医生将这张照片翻过去,“您答得没错,只是向您确认一下回答而已。”
下一张已经不再是人物,而是一团巨大的黑影。
他莫名其妙:“这啥啊?这根本已经不是人了吧,我怎么可能会认识?是什么电影里的怪物吗?”
医生收起了照片:“恭喜您,孟平舟先生,您恢复得很好。”
“哦,已经完事了吗,”他还是有些困惑,但也不再深究,“那就好。”
不仅是他的头部,他被告知,他的肌肉也恢复得惊人地快,全然没有一个卧床长达一年的病人的萎靡软弱,甚至比出车祸之前更有活力,留下的后遗症唯有偶尔头痛与腰上的褥疮,以及他过了许久才发觉的,左掌掌心中一块不大不小的黑斑。
待他腰上的褥疮痊愈,他再留院观察几天,便被批准出院。
他仍接受了去基地作为武器维护人员的职务,母亲已经不在,他也不再有容身之处,就让这已逝过往留下的遗产,作为他另一段人生的开端。
离开的那一日,医院不知为何封锁了一半,他借着面向楼体背后的窗户偷窥,却一无所见,就算询问医护人员,得到的也不过是模棱两可的答复。
本就没有几件行囊,又有他人代为打理,他就这样轻装上路,惟有在即将离开医院时,从封锁地带走出一人,向他过来,他以为对方有话要说,便等在门口,但那人只是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清风拂起他的发尾,携来一阵暖香掠过孟平舟的口鼻。
就像他们只是千百万只会于一时一刻错身的陌路人,从此以后,再无干系。
“原来不是跟我说话啊,”孟平舟有些尴尬,觉得自己自作多情,“算了算了。”
来接他的车到了,他便怀着惴惴不安又隐隐期待的心情,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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