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剧情章节 止婼节(1/1)
第四章
秦沧翎带着一身的冰雪气息回了毡车。
今日是宛郁的止婼节,草原上冬日最为盛大的节日,是逐水草而居的部族,历经一年霜雪的洗礼和风雨涤荡后的欢宴。
宏大的盛飨始于日落,第二日天明方休。这一日天光现时族中的男女便开始忙碌地为节日准备着,少年们则会在清晨最为寒冷的时辰便出发,去覆雪的荒原上上狩猎,他们十几人一队,带回的猎物被烹制成佳肴在宴上享用。
是以今日天还没亮,秦沧翎便与伊锡努赤,左都侯的三子哲木拓等几人一起去了敕勒穆仁。
几人满载着黄羊雪鸡狍子等战利品回来时,天际已是晚霞烂漫,薄如暮烟的暗色如少女的轻盈卡莎笼罩而下,携着着塞外烟软霞柔的辽阔苍茫。
帐内的暖热熏得秦沧翎感觉眼前湿漉漉的,发梢眼睫上的雪粒转瞬便化作了细碎的水珠,与营地里喧嚣忙碌的节日气氛分割开来的便是帐中的安静悠然。桌上点着一盏明亮的油灯,陆英还在聚精会神地温书习字。
大梁旧例,新皇登基开恩科,今年本是三年一次的乡试,明年春来则在洛京举行会试与殿试,萧溟于是便设天纪二年再开一次大比,到秋时各地广录乡试恩科,后年入京赴考。如今已是隆冬岁末,陆英虽早有秀才功名在身,但这些年一直在外游学行医,本错过了今年的乡试,如今既然雪化后便从罗鹄归乡而去,他也有意再考个举人功名。
俗话都说穷秀才富举人,他固然不缺这些黄白之物,只不过这话也明了两者间地位的天差地别,陆英没有做官的打算,但有了举人功名,在外行走会定然更加方便。谢阑知后,便默了一大叠近年的两榜进士的文章,给陆英研读揣摩,又将当初礼部省定给翰林过稿的待选题目都写下让陆英作答,陆英有甚疑惑一同讨论。
谢阑本坐在床上,听见响动,回过头露出了笑容,陆英却是头也不抬道:“炉子上给你煨着羊奶呢,你喝了垫一垫,过一会儿筵席便要开始了。”
秦沧翎脱下沾满寒气的外袍,端过羊奶坐到谢阑的身边,见谢阑手中拿着针线和自己的那套亵衣。当初缝制这些亵衣时还是春天,火蚕丝触手生温,非常保暖,念着儿子还在飞速蹿个子,秦夫人便缝得宽松了一些,秦沧翎春寒时翻出一套穿了一晚,半夜被热得双眼冒星,洗了后便压在包袱底再也没有碰过,谢阑体虚畏寒,倒是正好。
前日左都侯得知谢阑病大好后便遣了族中五六个手艺好的女娘前来,为谢阑量身缝制了衣裳,亵衣也送来了好几套。谢阑便换下了这件火蚕丝的亵衣,谁料第二日早,秦沧翎醒时却发觉谢阑手脚冰凉得很,陆英因此还是建议谢阑多穿这套亵衣,秦沧翎于是寻出了所有的火蚕丝缝制的衣裳,赠给谢阑。
火蚕生于大理,食朱槿扶桑,所吐之丝触手生温,轻软异常,色泽如琥珀般柔明,价同黄金。谢阑本不愿,却怕自己提钱财再让秦沧翎生气,只得收下。秦沧翎回来前,谢阑正在灯下将亵衣改为更合自己的尺寸,已是最后一件了。
秦沧翎大口大口地灌下羊奶,谢阑见他怀中抱着的袍子下摆被划拉开了一大条口子,便接了过来:“阿翎,这袍子是怎么回事?”
秦沧翎含糊道:“哲木拓那小子的九节鞭使得不熟练还显摆,还好我躲得快没有被打到,衣裳是被上面的铁勾撕的。”谢阑摸着那豁开的裂缝笑了笑:“没有伤到就好,我帮你补补。”
他动作娴熟,穿针走线过的布料处针脚细密,缝合精缜,竟是难以看出痕迹,秦沧翎有些疑惑道:“谢大哥,你手真巧,想不到你竟会这些。”
谢阑低着头道:“小时候学的,后来除了十多岁时那几年,我一直自己一人独居,不过是些基本的活计,见笑了。”
秦沧翎也见过母亲师姊们穿花纳锦,却第一次觉得如此有意思。
都说灯下看美人,谢阑长长的眼睫间夹杂着碎影流金,烛火在他苍白的肌肤上镀上一层温柔的暖色,润如象牙美玉。秦沧翎正看得发痴,胸前的地方突地动了动,传来细细的呜呜声响。
谢阑抬头望来,却见从秦沧翎领口交襟处一拱一拱地探出了一颗小小的脑袋,后者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忘了什么,有些羞窘地拉开衣裳,掏出一只小狗崽,一个巴掌那么大,身上是由白至银灰铁黑逐渐加深的绒毛。用手指在杯中残余的羊乳上点了一下,送到狗崽嘴边,狗崽便衔住啜吸起来,秦沧翎道:“被冻着了,我揣在怀里给捂捂,现在缓过来了。这是牧羊狼犬的种,现下母狗顾着其它的崽儿,我怕这只再有什么,这几天先在我们这儿将养一下,到时候再送回去。”
谢阑抿着唇,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陆英伸了个懒腰,起身道:“准备一下,待会儿都侯的人就会来请我们去筵席了。”
满月翻过贺兰山时,便是盛大的止婼节的开始。
幕天席地的围场中央,身着斑斓衣裙的年轻女娘们手抱绰尔科鼓,飞扬的裙袂从风飘舞,绰约的身姿左右交横,比那环绕的燃着丈余高的巨大篝火还要夺目。
谢阑随秦沧翎陆英一路走来,随时都有人向两人打招呼,还有年轻的女娘这个时候便开始邀请宴后一同跳舞的,都被两人婉拒了,甚至不少偷觑着谢阑想让秦沧翎介绍,秦沧翎仗着谢阑听不懂罗鹄话都打诨着推了。
寒冷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醇香的烈酒与令人饥肠辘辘的烤肉香味,弦乐之声不绝于耳,宝石首饰在火光下熠熠生辉,珍馐美馔流水般奉上,炙肉美酒不断,黄花蕨菜等冬菜烹做羹,甚至有鲜果活鱼,佐以莜面饺等小食,好一片富足丰饶的太平景象。
坐在首席上,谢阑并用练习过的不熟练的罗鹄语向斛薛左都侯见礼。
这位左都侯的母亲乃是大梁的弘化公主萧环瑾,因着流着一半梁人的血,面目并不像寻常罗鹄人一般的刀削斧劈般的深刻,混合了梁人五官的柔和,乌黑的鬈发与伊锡努赤同他如出一辙的碧蓝双眼,唇角不笑而弯,俊美贵气非常。
席间,谢阑听着几人的汉话夹着罗鹄语的谈话,一知半解大致知道了秦沧翎的父亲与师尊同伊锡努赤的父亲舅舅是旧交,斛薛都侯又关切地询问了谢阑的病况,陆英代他答了。
谢阑今日身着罗鹄的服饰,厚重保暖的皮草衬得他的下颔愈发尖巧,抬头时,却见左都侯隔着火光,那双眼睛像深不见底的湖泊,正在打量着自己。
两人目光相接,斛薛茕景突地用流畅的汉话道:“不知谢小友今年贵庚?籍贯何处?”
谢阑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却依然如实相告:“不敢当,回都侯,晚生延初二年生人,自幼长在洛京,父祖亦是洛京人士。”
伊锡努赤坐在舅舅身边,朝秦沧翎挤眉弄眼的,秦沧翎全当没有看见,斛薛都侯却是继续追问道:“可否告知在下令堂的名姓籍贯?”
谢阑愣了愣,便是陆英与秦沧翎亦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连伊锡努赤都吃惊地望向了舅舅。
谢阑起身一揖道:“晚生母亲早逝,由姨娘抚养长大,当时年幼,母亲的音容笑貌皆已无甚印象”
秦沧翎突地站起来,用罗鹄语飞快地对斛薛茕景说了什么,斛薛茕景点了点头,对谢阑道:“是在下冒昧唐突了,还望谢友莫要见怪。”
谢阑觉出秦沧翎的手握住了自己的小臂,紧了紧,便与斛薛茕景又客套了几句,便与秦沧翎一同坐下了。
略过这小小插曲不提,其后的宴会倒是一直其乐融融。
秦沧翎等谢阑不吃后便同斛薛茕景告辞离席。止婼的宴会本是随意自由,两人的离去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草原上燃着篝火辉映着月光,煌煌如昼。两人沉默地走着,谢阑突地道:“多谢。”
秦沧翎知他所指,低声道:“斛薛伯父他没有别的意思,他就是他说是觉得你长得像一个故人,一时情不自禁是”
谢阑望着漫天低垂的星子,叹了一口气:“不,只是我也答不上都侯大人的话罢了我不仅不知母亲的音容笑貌,便是连她的名姓亦是不知的”
秦沧翎心下一紧,脱口而出道:“怎么会?宗祠族谱上,总应该写上罢?”
谢阑摇了摇头:“宗祠哪里是我能进的地方,父亲他不愿透露一丝一毫,便是科举填写父母名姓时,也让我在母亲一栏写绾姨的名字。”
秦沧翎张了张口,却想起当初陆英告诉自己的,谢阑难堪的身世与在谢府困窘的处境,如今他最怕的便是谢阑再回忆起过去种种,暗骂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硬是将话题扯开,指着前方两名托着天灯的少女道:“阑哥哥,你看,那是罗鹄的祈天灯,止婼节的夜里,人们将想说的话写下,或是对着纸页诉说,在祈天灯的火中烧掉后放飞,祈天灯便会飞到天国,他们便能听到祈愿与思念。”
紧紧抓住谢阑的手臂,秦沧翎热切道:“阑哥哥,不若你也放一只罢!即便不知晓姓名,也是能收到的。”
谢阑听到少年改变的称呼,有些愣神,不由地点了点头。
秦沧翎很快便去堆积着大量祈天灯的地方讨要来了纸笔与一只天灯,送到了谢阑手上。
“阿翎,你不用也放一盏吗?”谢阑问道。
秦沧翎摇了摇头:“我的亲人友人都健在呢。”
调整着天灯,回头见谢阑侧身坐在一只小马扎上。秦沧翎目力极好,火光下在谢阑握着炭笔在纸上写下的字迹清晰可见——他写给了不知名姓的母亲、抚养他长大的姨娘罗素绾,却如所有人子那般,只道自己都好,莫要为自己担心。当谢阑写下了“萧聿”两字时,秦沧翎心念微动,想起这是死去的殇太子。
最后谢阑写下了一个陌生的名字,萧寄如。
秦沧翎只见谢阑落下最后一笔后,沉默了良久,没有如对那三人一般写下什么。半晌,他轻轻将纸笺贴在唇边,低声道:“如儿,是爹爹没能护住你,莫要怨你父亲,他很爱你,生在帝王家,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秦沧翎似乎明白了什么,谢阑已是将纸笺放在松脂的烛火上烧为了灰烬,泪水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了一个小小的凹痕。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