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1/1)

    第三十章

    瑶华宫中,几个宫女屏息凝神守在房门外,不让任何人擅自进入,端茶送点心的人也都是蹑手蹑脚的,动作轻巧得如同花瓣落地一般,生怕惊动了什么,与平时那种安闲的氛围截然不同。

    深深的宫室之内,张贵妃与自己的儿子明怀皇子正在接待礼部尚书裴伤之。这一次裴伤之能够秘密觐见,让张贵妃感到十分得意,平时多是命妇来见宫妃,一些消息是通过女人之间进行传递的,然而这一回裴伤之居然自己亲自来了,朝廷重臣毕竟不同于他们的妻子,这分量可是很不一样了。这些老古板一个个平时装得道貌岸然,好像对女人的裙带不屑一顾,深恶痛绝,然而这个时候还不是要来找自己?这班人往日只顾跟在明德屁股后面转,如今终于把眼光放到自己的明怀身上了。

    虽然如此,张贵妃却没有得意忘形,她知道自己在内心暗自嘲讽是可以的,然而表面上千万不能表露出来,毕竟明怀的地位还不稳固,如今正是争取人心的时候,千万不能让这老家伙对自己有所不满,因此她的表情仍然是十分尊重而真诚的:“裴大人,不知您今日前来,有什么话要对本宫说?”

    裴伤之恭敬地说:“贵妃娘娘,世家对于皇室一向是尽力辅佐的,对于正统的皇族继承人都竭尽忠心,然而如今储君虽在其位却不谋其政,眼看便要乾坤颠倒(牝鸡司晨),这种逆天的行径一定会引起上天的震怒,造成四季时令失调,地震洪水冰雹蝗灾所有的灾害都会一齐到来,对我大周的国运是严重的损害,很有可能国破家亡的。”

    张贵妃看了一眼在旁边一脸肃然的明怀,心中暗自冷笑,这老家伙说得倒是好听,什么天人感应尽忠奉君都讲出来了,其实所谓的天象与灾害的解释权还不是掌握在他们手里?皇族与世家其实一直在争夺话语权,当皇室软弱的时候,世家就会兴盛,皇室强大了,世家就蛰伏起来。

    有时候自己放下书卷想一想,或许在这场拉锯战中,真正的胜利者竟然是世家而不是皇室,毕竟王朝两三百年、甚至动荡时几十年就要换一次,这时就会更换一次皇族,然而世家之中有一些已经延续了几个朝代,可谓风吹浪打屹立不倒,因此有时候看到世家对皇室的恭顺,张贵妃便感觉有些讽刺。

    “唉,一想到最近那些颠来倒去的事情,本宫也感觉到有些忧虑呢,不过那毕竟是皇后与公主,前面挡着替太子摄政的盾牌,陛下在深宫之中静养,对外面的举措不闻不问,顶多是在诏书上盖上玉玺,这一切看起来都是合法的,我们又能够怎么样呢?”

    裴伤之微微一笑,看着那面色白皙,眼睛细长的二皇子明怀,说道:“太子幼年的时候本来是一个很聪明很上进的人,那个时候,所有的师傅都认为他将来一定是有道明君,只可惜越是长大越是晚节不保,一步步掉下去了,让我们也是十分痛心啊。好在我们大周不仅仅有一个皇子,如今这里还有明怀皇子,为了大周的江山,恐怕必须要请明怀皇子担负起这个重担了。”

    明怀是一个面相丰腴、身材闲适的年轻人,因为脸稍稍有点婴儿肥,所以那双本来就细细长长的眼睛就显得愈发如同柳叶,尤其是他的眼角还微微向上挑着,看起来颇有韵致。

    他听了这话,顿时眼中一亮,狭长的眼睛格外聚光,然而马上又收敛了表情,非常谦逊地说:“啊呀,这简直是我连听都不敢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大哥还在,除了不管事之外,也没有别的错处,怎么能说起替代他的话呢?”

    裴伤之心中暗骂,这小子也是个戏精,明明心里已经急得不得了了,巴不得现在就能坐上皇位,却还要演这种千年不变的尧舜禅让的把戏,不过既然这已经成为规定的套路,大家就都得按照这个脚本演下去,于是裴伤之极其挚诚地说:“明怀皇子真的是仁厚啊,其实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所有人都是很痛心的,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办法,我们也不愿意这样做,实在太损伤彼此之间的情谊了,然而皇后公主倒行逆施,不知悔改,我们也只好不再顾念感情,另外选择仁爱智慧的皇子,并不是我们对不起陛下和明德太子,实在是明德太子太让人失望了。不过贵妃娘娘和二皇子还请忍耐一下,虽然我们有这样的决心,可是毕竟皇后与明空那一派根基深厚,如今又得到了寒门的响应(还包括我那一心考女科的孙女,造孽哦!),所以不能立刻有太大的动作,只能慢慢地来,就好像切萝卜一样,一片一片地来削。”

    张贵妃点点头:“最后把整根萝卜都切掉。”

    已经是在路上的第二天,袁无咎与白圭慕容钦之间的相处也融洽了一些,从民族情感上来讲,袁无咎理当与白圭更亲近一些的,而且两个人又有更多的共同思想背景,那就是他们都是受大周的文化熏陶而成的,许多思考方式都比较接近,很应该因熟悉而友好,不过袁无咎有时候却觉得,自己还是与慕容钦说话更轻松一些。

    慕容钦并不是一个只长肌肉不长大脑的人,看他的行为举止十分有条理,遇事不惊慌,很显然具备了中高级军官的素养,虽然性情不是那么精致典雅的,然而却十分质朴,最简单明显的,比如交谈的声音,慕容钦说话声调自然随意,没有贵族的文雅克制,但也并不粗野,白圭说话则仿佛每个音调儿都受过训练,每句话都是掂量着说的,甚至说话的时候嘴唇都不会张大,虽然袁无咎承认白圭的声音十分好听,然而听着白圭说话,对面的人就不由得感到应该把脊背挺直。

    因此当袁无咎不考虑那么多附加因素的时候,就天然地与慕容钦靠得更加近一些。

    前方是一个小村庄,这里不是他们中午的落脚处,因此便也没有多做停留,然而当他们穿村而过的时候,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忽然间跑到了路上,一名妇人在后面大声叫道:“二丫头,快回来!到处乱跑什么?看我不打折你的腿!”

    白圭看着那小姑娘撒开脚丫飞快向母亲跑去,不由得摇头笑了。

    袁无咎叹息道:“农家即使在夏季也忙碌得很,有时候就没有太多精力照顾孩子。”

    白圭抿了一下嘴,说:“农家苦的话题我听得多了,只是那孩子的名字实在是”

    袁无咎暗自摇头,真的是纨绔本性,庶民很多都是不识字的,辛苦了一天回到家里只想倒头就睡,哪里有那样的情调给孩子取那些雅致的名字?贵族之家的女子又是什么锦雾,又叫什么霜月,农家的孩子怎么会想到要取这类挖空心思文雅雕琢的名字?

    白圭笑了一下,说:“一个人的名字不好听,就好像连出生都不受期待。其实也不用怎样翻书精雕细刻,只要用心一点就好,我听过一个汤饭铺的女孩子叫做阿蔻,这个名字就不错。”

    袁无咎默然,自己的母亲给自己取名字也没有太多的深意,只是希望自己将来不要动辄得咎,人生能够顺利一些便好,虽然名字简单,但却体现了母亲对自己的殷切感情。

    袁无咎正在想着,眼神掠过路旁一座茅草房的墙壁,忽然“咦”了一声,下马便蹲下身来看着,白圭和慕容钦见他这样,也从马上跳下来,向袁无咎注视的地方看去,只见那泥胚墙上用白粉画着一个简单的莲花图样,旁边还画了几个古怪的符号,袁无咎虽然不信佛道,然而这些东西让他莫名地就联想起了那些隐修的人。

    “这些代表什么意思,祈福吗?”

    “没想到这里也有闻香教。”白圭淡淡地说。

    “闻香教?那是什么?”袁无咎疑惑地问。

    “我在均州看到过,还看到了她们的一次集会,是在夜间,我寄宿的那一家人让我晚上千万不要出去,结果就给我在树后看到了她们在一起拜弥勒佛的样子,女人和男人都在一起,十分同心协力的样子,没有什么礼教大防,拜完了弥勒佛还拿着木棍柴刀在习武,当时只以为在黄河沿岸那一片流行,没想到在这里也看到了。”

    袁无咎皱眉道:“太危险了,距离皓京不过一天多的路程。”

    “这件事我们回去再禀报,先去查洛州的案子吧。”

    袁无咎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翻身上马重新前行,走出了一段路,他微微侧过头来看着仔细观察周围的白圭,世家与寒门的鸿沟比之前自己预想的还要深,世家之中诚然有许多败家子,然而如果她们想要上进,起点便是寒门根本不能比的,双方的社会经验有极大的不同,寒门虽然了解当地的下层社会,堪称在原地打一口深井,却没有资本像世族那样去各处游学,穷游这种事情说起来很潇洒,做起来很艰辛,顶多是在附近州郡看一看,很难像世家子弟这样走遍南北边疆,江湖大海,“儒生不出门,便知天下事”,不仅仅是为了自夸,也是一种现实中的无奈。

    而且世家子弟因为自幼有长辈的讲解,对于朝廷的运作是十分熟悉的,了解各种细节的含蓄意义,之前自己上了一个关于“裁撤冗员”,皇后御批的是“知道了”,然后迟迟就没有了下文,自己对这件事非常疑惑,后来还是白圭见自己太过苦闷,告诉自己说这三个字代表的意思其实是,殿下对建议并未接受,不过也不予以斥责,如果是赞同的意见,一般就会写“如拟”。

    这种圆滑而幽微的语言方式让没有经过上层官僚系统训练的寒门士子如何能够知道?只怕世家的小姐们都比自己了解得多,虽然她们连最低级的政府官吏都没有资格去做。

    从理性上来说,这些方面的差距袁无咎从前也知道的,然而越是与世家子弟接触,他的切身感受就越深刻,理性上的认知只是印在脑子里,然而亲身体验却深深地刻在了人的心上,极其鲜明,难以磨灭。

    晚上,旅店之中,白圭付了房钱,跟着伙计一边往楼上走,一边笑眯眯地说:“今天终于能够有两间客房了。”

    袁无咎:我的天白圭,你能不能不要表现得这么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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