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1/1)
第四十八章
拘押慕容钦的事情很快就引起轩然大波,西秦使者慕容恪来到辉光殿当众抗议,说这是对大秦的敌视,既然两国已经在议和,为什么要把一个已经在大周军队中服役两年的西秦人当做犯人一样关押起来?这显然表示了大周对于和平的不真诚态度。
韩政十分堂皇正大地说:“议和是议和,然而大周自有大周的法度,虽然是西秦的副将,但是既然如今已经是我大周的军人,就要遵守大周的法令,莫非西秦要在大周谋求治外法权吗?那么是不是大周的人在西秦犯了法,也可以不受惩罚?我听说西秦的一些法令是非常严酷的,动不动就要断手断脚杀头之类,或许我们要求‘大周的嫌犯由大周审判’,还更合情合理一些。”
在讲大道理这种事情上,慕容恪自然不是韩政的对手,顿时被噎得脸红脖子粗,气得拂袖而去,于是连议和的事情都僵持在了那里。
韩缇坐在酒馆里默默地喝着酒,周围的人声杯盏声十分嘈杂,这样的小酒馆里,连空气都是比较浑浊的,不过韩缇觉得以自己此时的心情,还是这样的庶民酒馆更合适一些,在装潢富丽的大酒楼一个人喝闷酒,不知怎么总是显得格外的凄凉,倒是这样人际混杂的简陋地方,别人没有那么容易注意到自己。
慕容钦已经在牢里关了四五天,他知道这几天之中,白圭自然是极其担忧的,即使是自己,虽然与慕容钦没有那样亲密的关系,然而毕竟也是熟识,更何况自己与白圭要好,眼看好友如此痛苦,自己怎么能够无动于衷?
韩缇知道,这件事其实是处于法律的灰色地带,大周并没有严格的战争法,对于敌国的军官应该如何对待,很多时候是“运用之妙存乎一心”的,战场上收降敌人也不是很稀奇的事情——当然慕容钦是绝不会投降的,他在大周算是客居,然而无论如何,毕竟已经消散了那份敌意,这个时候将他抓捕起来,纯粹就是因为政治斗争,将一个本来已经毫无威胁性的人碾压在国家的大齿轮之中。
韩缇越想这件事,就觉得自己的立场越尴尬,在父亲的规劝之下,在集团利益方面,自己已经站在了裴尚书与父亲这一边,然而这并不代表韩缇可以接受他们使用这样的方式来打击对立一方。如果是针对别的人倒也罢了,但是这一次的对象是白圭,慕容钦准备离开,这件事本身已经带给白圭很大的创伤,然而如今他连与慕容钦互道珍重、看着情人平安离去的条件都不具备了,虽然这件事并不是自己做的,然而站在这一方的阵营里,无论自己是否无辜,都必须承担一份责任,利益是共享的,责任也是。
这时忽然有一个人坐在了他的对面,韩缇头也不抬地说:“你能够坐到其她位置上去吗?”
对于这样明确的拒绝,对方却并没有动一下,一个充满讽刺的声音响起来:“表情这么黑,是不是只是坐在岸边看着别人沉没下去,什么也没有做?”
韩缇抬起头来,竟然是袁无咎,袁无咎的这几句话就如同钢针一样,直刺进他的心里,韩缇顿时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差一点站起身来。
然而韩缇终究克制住了,只是握紧了拳头,沉声道:“不知道就不要乱说!”
袁无咎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韩缇喘了几口气,终于冷静了下来,低声说:“这样做法我也是非常不赞同的,和父亲说过了几次,可是他们执意要这样做,我手中没有那样大的力量来改变这件事。白圭不相信我也就罢了,你旁观者清,难道也这样认为吗?”
袁无咎有片刻时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问道:“慕容钦的事连白渊大人为了避嫌都回避了,也不知如今他在大理寺里怎么样,你有这方面的消息吗?”
韩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他是重犯,看管十分严格,里外一点消息都不透的。不过也不用太担心,大理寺的主事是皇后娘娘那边的人,十分忠于皇后与公主,慕容应该不会受太大的苦。”
酒喝完了,韩缇从酒馆里走出来,站在街上透了一口气,袁无咎这个人才华虽然很好,为人却有些偏执,让人和他相处的时候总是感觉不太自在,容易神经紧张,因为不知道他下一刻会说出什么话来,因此这个人就总是需要别人防备的,然而今天他却难得地通情达理,只是怀疑自己隔岸观火,没有说自己推波助澜,已经是很公道宽厚的了。
回到府里,韩缇闷闷地看了一阵书,晚上的时候,韩政回到家里,韩缇来到父亲房间,韩政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他有令人为难的话题要说。
“阿缇,又有什么事?如果是慕容钦的事,就不要说了。”
“父亲,西秦的使者一直在争执,如果不释放慕容钦,协议就无法达成,为了这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影响两国和议,是否值得呢?战争再打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韩政冷笑一声:“我当然知道这一点,但是国家虽然重要,我们世家的利益同样也很重要,没有人想要损害国家,但也不能因为国家的利益而伤害世家。如果现在是明怀皇子坐在储君的位置上,这件事我一定不会多追究的,然而现在这种情况,策略只能是,凡是敌人赞成的,我们就反对。”
冬季的进程一天天加深了,天气越来越寒冷,朝廷之中关于慕容钦案件的处理一直争执不休。
晚上,白圭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默默地看向窗外。
纸窗打开了一道空隙,外面冷冽的空气透了进来,房间里本来热得人有些发晕,如今那带着霜雪气息的新鲜空气进入室内,带给人一种清爽的感觉。
这时,懿夫人来到他的身边,她与儿子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不断落在地上的雪片,说道:“又到了一年之中的这个时候,虽然外面天气寒冷,然而在明亮的房间内就有一种安宁轻松的感觉,仿佛外面的风雪都变得温柔了起来。”
白圭:是的,尤其是与亲人爱人在一起喝奶茶的时候。从前慕容钦在这里时,房间里是多么的温暖,他虽然并不多说话,然而只要自己看着这个沉稳俊美的人在那里,心中就如同被热酒浇过一般。两个人一起喝茶喝酒,坐在一张桌前读书写字,晚上洗了澡后,自己会抱着慕容钦滚在床上,将大张锦被扯过来罩在两个人赤裸的身体上,那气氛是多么的旖旎浓烈。
从前白圭是非常喜欢的冬天的,夏天要做些什么难免大汗淋漓,不是很爽快,而到了冬天,室外的寒冷与室内的火热恰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这样的反差之下,房间内的氛围就显得更加醉人,让人不由得格外软化下来,好像厨房里用慢火炖着的一锅浓汤,肉和骨头都变得酥烂,里面所含的虽然看不见、然而精华有滋味的东西都融解在汤汁里,两个人之间的情意也让房间里的气氛细腻微妙地动人。
然而如今,一切都已经不存在了,我仍然是在府中的房间之内看雪,然而你却在暗沉沉的监房之内看着四周石砌的墙壁,在那样的环境里,微弱的灯火摇曳之下,此时的你该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母亲,我想去探视一下慕容。”
懿夫人摇头道:“阿圭,你也知道这件案子十分敏感,他们要打击的不是慕容,而是我们这一方的力量,首当其冲的就是你,我能够理解你此时的心情,家里人都很为慕容担心,不过现在决不能感情用事轻举妄动,一旦我们在这件事上做出不理智的行为,恐怕不但无法救出慕容,还会把其她人也拖进去。前两天我觐见皇后的时候,皇后娘娘和我说过,慕容虽然在牢狱里不是很自由,然而她已经安排了人周密照看,无论如何生命安全是不会有问题的。”
白圭默默地点了点头,他知道母亲说得是对的,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时期,如果自己在感情的驱动下莽撞行事,虽然一时间缓解了思念的痛苦,然而后果却可能是很严重的,越是这样紧张的时候,人越是应该冷静才是,一旦自己慌乱了手脚,后面就会越来越乱。
白圭目光幽幽地望着地面上那泛着淡淡蓝光的白雪,虽然用理性约束住了情感,然而内心的感情只能被控制,无法消除掉,多么想再见你一面,在这寂寞的人世间,除了血亲之外,我们能够拥有的似乎只有彼此。
第二天早上,白圭穿戴整齐,走出门来刚要上马,只听不远处有人叫自己:“阿圭!”
白圭转头一看,原来是韩缇。虽然关在大理寺的是慕容钦,然而韩缇却也仿佛备受折磨一样,这些天容色憔悴了许多,脸色有些苍白,连以往一向红润的嘴唇也褪了色,而且还微微有些发紫,好像冻伤的皮肤一样。
白圭虽然十分挂念慕容钦,对韩政一派毫无好感,完全失去了从前留存下来的感情,然而此时看到韩缇这个样子,也不由得感到一阵怆凉。他知道韩缇并不是因为与慕容钦有什么特别亲密的关系才变成这样,韩缇这么难过,主要是出于对两人友情的重视,其实自己又何尝不心痛?有时候自己会将慕容钦与韩缇一起想念,难道无论是爱情还是友情,最后都只是用来悼念的?
韩缇来到白圭面前,望向他的目光凄凉伤感:“阿圭,慕容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你不肯相信我呢?”
白圭回望着他,道:“阿缇,我相信你,我只是想找回从前的韩缇。”
韩缇立刻想到了从前春季里,一群风华正茂的贵族公子一起在城郊的草地上纵马飞驰的日子,那时他们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无忧无虑,然而那样的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时间流逝,他们都已经成为成年人,投身于复杂而严峻的现实之中,只用了两年的时间,从前意兴纵横的自己就已经深深体会到了个体的渺小,站在深渊的两侧,很多时候都让人感到无奈,即使自己是世家贵族的公子,那种无力感也往往挥之不去。
韩缇轻轻地摇了摇头,虽然情意仍在,然而他们都已经回不去了,那样一个纯净的世界,必然无法在现实之中永远存在,人都是要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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