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1/1)

    第四十九章

    皇帝的身体愈发的差了,虽然内殿寝宫里格外温暖,外面的寒风一丝都透不进来,然而躺在床上的那个人仍然感到有一缕寒气从自己的骨头里面扩散出来。

    这个人面容枯槁,十分瘦弱,显得非常虚弱无力,即使是靠在黄绫缎的大靠枕上,他也无法久坐。

    明空将一碗药给父亲喂了进去,然后又将一块柔软的蜜饯放进父亲口中,往下压一压那股苦涩的令人恶心的药味。

    久病的皇帝低低地说了一声:“将窗户打开些吧,这屋子里实在有些发闷,而且这汤药的气味实在让人反胃,虽然我的舌头已经有些麻木了,可是鼻子还在,这么多年来,无论什么时候,都能够闻到这样的味道,没有哪一天能够清爽一些,这样的生活,实在让人厌烦啊。”

    端木昭仪走过去,轻轻将窗户打开了小小的一条缝隙,外面的风微微吹了一点进来,虽然只是一点点,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然而房间里的汤药味道却仿佛就因此而冲淡了一样。

    皇帝舒服地吁了一口气,问道:“明空,最近你的二哥仍然是很活跃吧?”

    明空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说:“二哥的精神确实好得很,不过父皇不用担心,母后和女儿能够应对得了。”

    皇帝叹息了一声,道:“明怀这个人没有什么才德,然而又非常贪心,非常鸡贼,他这样的性格人品,当一个土财主倒是可以的,如果把皇位交到他的手里,那才是我大周的不幸。尤其这还是一个变革的时代,把大周的船舵交给他和他背后的那一些人,怎么想怎么让人不放心啊。我听说他们最近和一个西秦的前副将过不去,叫做慕容清什么的,逼着将那人关起来了?”

    明空笑道:“是慕容钦,也真亏了她们有耐性,将几年前的事情都挖了出来。虽然迫于形势将白圭眷念的人关了起来,不过好在那里有杜郎官照应,倒也没有怎样让他受苦,昨天韩缇还和我说,希望我能够让他去探望一下慕容钦。”

    皇帝咳嗽了几声,满是病容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道:“韩缇啊,那孩子不是韩政的儿子吗?没想到居然现在还保有这样的感情。那孩子从小我看着就很不错,和白圭一样,都是这一代世家子弟之中出色的人物,只可惜他的父亲是韩政。要说如今的年轻人也真有些让人看不懂了,看白圭之前的意思,竟然是想一生都和那个人这个样子,他也算是十分能够挑战流俗啊。”

    他又咳嗽了几下,颇为忧虑地说:“明空啊,我本来想再支撑一阵的,毕竟你们母女如今的基础还不是很稳固,然而最近我经常觉得胸口绞痛,很担心不能拖得太久了,尤其是这样寒冷的冬季,总是最让人难过的。如果我早早地死了,张贵妃母子一定会更加激烈地兴风作浪,我真是担心啊”

    明空拦住了父亲,说道:“父皇不要这样伤感,有这么多医术高明的太医,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皇帝苦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大理寺的衙门口,韩缇提着一个食盒,对守门的人说:“我要找杜郎官。”

    不多时,韩缇就被请了进去,杜郎官看着他,平淡的面色之中隐藏着警惕,很客气地说道:“原来是韩公子,公子今天来这里,有什么事情吗?”

    韩缇递过一个信封,说道:“杜大人,我想一看慕容钦。”

    杜郎官将那个信封一推,一本正经地道:“快收起来,慕容钦乃是要犯,我怎可假公济私让你进去看他?”

    韩缇有些无奈地将信封又递了过去:“这是明空殿下批的条子,殿下准许我探视犯人。”不是银票,您想多了。

    杜郎官这才将信封接了过去,挑开封皮抽出里面洁白的玉版纸,见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两列字,下面盖着公主的私印。

    杜郎官点点头,道:“既然是这样,那么随我来。”

    然后杜郎官在前,韩缇跟在后面,便往牢房那边走。

    一边走,杜郎官还一边说着:“唉,韩公子,我是真的没有想到你会来这里,本来你们双方水火不能两立的,哪知你居然还念着旧情。这么多天来,你是唯一一个来探视他的人呢。”

    韩缇心中一动,马上明白了一些什么,他微微一笑,说:“慕容钦在这里住得还可以吧?他是朝廷重犯,绝对不能有事的。”

    杜郎官点头道:“那是自然,政治犯的待遇一向都是不错的,绝不会像贫民那样饥寒交迫,不过少爷你知道的,大理寺毕竟是大理寺。”

    韩缇微微一颔首,作为世家子弟,他当然不会那么天真,以为受到特别关照的囚犯,住的地方就好像财主的卧室一样,其实就算是软禁,居住条件或许确实比牢狱里面要好一些,然而那失去自由的滋味其实也是非常难受的。

    跟着杜郎官走进幽深的监狱通道,经过一系列插在墙上的火把,来到最里面的一间,那是一个单人牢房,慕容钦正坐在那里,随意翻看着一本书。,

    韩缇走进牢房,杜郎官在他身后将门重新锁上,韩缇说了一声:“慕容,多日不见了。”

    慕容钦见是他,便站起来说道:“韩公子,原来是你,请坐吧,这里没有椅子,你可能只能坐在床上了。”

    韩缇看了一下牢房内,只见一张木板床,床上一套粗布被褥,旁边一个小方桌,上面放着油灯,地上还有一个火盆,其她的就什么都没有了。

    韩缇将食盒放在桌面上,转身摸了一下床上的被褥,虽然是土布的衬面,然而厚度还是足够的,而且也不是陈年的旧棉花,都板结僵硬了,摸起来似乎是刚刚弹好的棉花絮在里面,十分松软,应该也是能够保暖的;再一看慕容钦丢在一旁的那本小书:三字经,看来这日子确实是十分沦落郁闷了。?

    韩缇坐下来,问道:“最近还好吗?”

    慕容钦在他一旁坐下,说:“还可以吧,不冷,一日三餐都能吃饱,我当了那么多年西秦的军人,如今终于知道大周的监狱是什么样子了。”

    韩缇实在有些无言以对,微微地低下了头,片刻之后说道:“慕容,真没想到这件事居然会把你搅进来,这段时间让你受苦了。”

    慕容钦一笑,说:“也没什么,除了不能出去之外,日子过得比村民还好些,我背后有西秦,总不至于把我处死吧?只不过白圭就很为难了。”

    “他这段时间不好来看你的,请你体谅。”

    “我明白,现在他的处境也是很艰难,如果他来看我,对面一定会更加攻击他的。对了韩缇,是他要你来这里的吗?”

    韩缇轻轻摇头:“不是的,他已经没有那样信任我了,只是如今你在这里,我无论如何也要来看一看。我带了一点酒菜来,我们一起喝两杯吧。”

    两个人站在桌前,韩缇打开食盒,里面是酒楼里的几样小菜和一壶酒,慕容钦抄起筷子就吃了两口鸡蓉烩鱼胶,笑道:“果然比这里的饭菜有滋味多了,这里整天就是大馒头,大碗的米饭,肉片炖菜,还有咸菜,香油拌的咸萝卜条嚼起来咯吱咯吱,倒是很清脆的。”

    韩缇见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暗想这个人真的是不脱荒野本色,虽然两三年来在大周——尤其是懿夫人家里过的一直是比较精致的生活,然而对于粗糙的饮食仍然能够很快习惯,或许在大周的士人眼里,这可以叫做能屈能伸随遇而安,不过韩缇知道慕容钦不过是天性比较粗疏,没有那么敏感,尤其是在生活细节的质量上,更是有些迟钝。

    韩缇不由得微微笑了起来,慕容钦这样的性格简直和白圭截然相反,白圭对生活情趣是十分讲究的,茶道香道都十分精通,他很难设想当白圭想要品香或者欣赏书画的时候,这两个人能够有什么共同语言,慕容钦或许会出于礼貌陪伴他吧,然而双方之间的对话那可真的是不过也许慕容钦可以从另一个全新的角度来看待这些事吧,就好像他解读诗词一样。

    慕容钦喝了一杯酒,说道:“韩公子,如果你能够见到白圭,麻烦帮我转告,我在这里一切都好,让他不用为我担心。”

    韩缇点点头,片刻之后问道:“这几句都是很常见的话,有没有特别一点的?”吾弟见字如面,一切安好,勿念。

    慕容钦想了一下,说:“请你和他说,我很怀念从前在临海郡的那段日子。”

    当天晚上,白圭接到了韩缇转达的慕容钦的口信,一时间不由得百感交集,他没有想到韩缇居然会代替自己去看慕容钦,自己虽然不是很方便,然而韩缇去做这件事却是没有任何人会借此挑起事端,毕竟从皇后公主这一边来讲,这事实上对己方的人表示关心,而从张贵妃明怀皇子哪一方来看,大肆宣扬这件事就等于伤害自己阵营的人员,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所以两边在这件事上居然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那就是谁都不会提起韩缇探监的事。

    听说慕容钦居然在读三字经,白圭虽然十分忧虑惦念,却也不由得有一点哭笑不得的感觉:“从前拿了最新的话本给他看,他还觉得没有趣味,如今倒是连这种书都肯看了。”,

    韩缇笑了笑,说:“那个地方四面都是墙,也没有人可以说说话,当然逮到一本有字的书就一直看下去了。被褥我也看过了,虽然有些粗糙,不过保暖是没问题的,而且显然是新作的,上面没有污渍,比较干净。饮食虽然简陋了一些,都是大锅熬菜,味道很一般,但是分量没有克扣,我看慕容倒是没怎样变瘦。”

    白圭微微一笑:“他刚刚开始在府里吃饭的时候,对着满桌如同绣花一样的食物,还觉得有些不习惯呢,她们在草原上,也都是将东西一股脑放进锅里,炖熟了吃,再或者就是烤肉。阿缇,这一次真的谢谢你了,听你这样一说,我仿佛就看到了慕容。”

    韩缇脸上掠过一丝笑容:“虽然我不能阻止这件事,但是只要有能够稍加弥补的方式,我也会去做的。”

    白圭握住他的手:“无论双方的政见纷争如何激烈,我总会记得你的这一番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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