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完结(1/1)
一个月后。
十二月大昌降了第一场大雪,这场雪来得虽然晚了些,瑞雪兆丰年,对于普通百姓来说飘扬的雪花意味着明年好的收成。可是皇城内却是一片戒严,许多权贵人家门前鲜血染红了白雪,路人匆匆而过,不敢多看一眼,惟有上了年纪的人,总觉着这一幕似曾相识。
皇宫,立政殿。
宋怀景的肩膀至胸口处被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珠不断地从伤口溢出来,梁王站在他的对面,眼中带着令人惊悚的疯狂:“哈哈哈!你没想到吧!你没想到吧!最终站在这里的是我,不是你费尽心思培养的那个宋子承!”
宋淮景沉声道:“朕待你不薄。”
“不薄?”梁王冷笑几声,“我才是嫡子,如果不是父后过世了,哪里轮得到德妃与他那个儿子猖狂!可是父皇,宋子承害我瘸了一条腿,你就那么轻飘飘地放过他了,你扪心自问,这叫待我不薄?”
梁王拿着染血的剑上前几步,宋怀景瞳孔缩了缩:“你要弑父?”
“父皇,我给过你机会了,我杀了宋子承,可是你呢,一听说后宫有人有孕,便迫不及待想要算计我,我若不先下手为强,难道等你再培养一个儿子后对我下手么?”
剑光让宋淮景晃了一下眼睛,可是疼痛并没有落在他身上,反而是他面前的宋子炎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穿过自己胸口的羽箭。宋淮音走进殿中,一字一句道:“臣弟救驾来迟。”
宋淮景看着向自己走来的人,拖着自己沉重的身体,缓缓地站起来,眸中浮现出欣喜之色:“淮音,你来了。”
宋淮音捡起梁王掉落的剑赞道:“好剑!”说完手中一动,长剑穿过对面人的肩膀,将他刚刚站起来的身体钉在了地上。宋淮景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道:“为什么?”
梁王还余最后一口气,见了这一幕嘶嘶笑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失策!失策啊!”言罢气绝。
宋淮景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若是想要这个位置,跟皇兄说不就好了,你想要的东西,皇兄什么时候不答应了。”
宋淮音贴近他,就像曾经很多次他们两人肢体交缠那般,只不过这次他终于直视了宋淮景的眼睛,细细地扫过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原本面无表情的一张脸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宋淮景,十年来的日日夜夜,这一刻在我心中演练了无数遍,我想象着我该用什么样的力道刺穿你的皮肉,该从什么角度割断你的骨头,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你此时惊惧的脸。”
宋淮音执剑的手转了转,宋淮景肩上的血洞顿时溢出了更多的血,疼痛让他弓起了身体,他勉强抬起脸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他以为自己驯服了一只小野猫,却不知是在身边养了一头蛰伏的巨兽。宋淮景颤抖着嘴唇道:“淮音,我爱你啊。”有谁比我爱你呢?我给了你大昌一人之下的荣耀,给了你冠绝六宫的宠爱,甚至疼惜你没有子嗣,给你赐婚就为了让你有一个孩子。他期许地看着眼前这个人,妄图唤起他曾经两人缠绵悱恻的回忆。
却只听到冷漠的一句:“哦,你真让我恶心。”
宋淮音抽出那一剑轻声道:“这一剑,是为了我这八年的噩梦。”
“呲——这一剑,是为了皇长兄!”
“呲——这一剑,是为了二皇兄!”
“呲——这一剑,是为了四皇兄!”
剑拔出时血花四溅,宋淮景难以置信地看着宋淮音,嘴角不断地溢出血沫:“你.....你怎么会知道?”
宋淮音将剑尖抵住他的胸口:“十年前,你带兵包围病重的父皇寝宫时,我就躲在父皇的床下,当时你何其得意地向他宣扬着你的丰功伟绩,宋淮景,我亲眼看着你杀了他!”
剑尖刺入心脏的那一刻,宋淮景眼前走马灯似的出现了自己的一生,身为皇三子的他出身卑微,只是父皇酒醉临幸一个宫奴后留下的后代,再加上儿时性情阴郁,并不讨父皇喜欢,与几个兄弟也不亲厚。可是最终坐上皇位的是他!他使计杀了平叛归来的太子,并将这嫁祸到了与太子不和的二皇子身上,二皇子生性高傲,脾气暴躁,被软禁后出言不逊,更加坐实了谋害太子的罪名,被流放后不堪忍受恶劣的环境自尽。一向爱好舞文弄墨不问政事的四皇子却难得敏锐地怀疑到了他的身上,被他先下手为强扼杀在了摇篮中。
他记得自己在因为太子逝去后便病重的父皇床前诉说着自己做的事,嘲笑他的有眼无珠,最后在步步算计中登上了皇位。他记得第一次见老皇帝时自己儒慕的眼神,可却因为初见圣颜说话吞吞吐吐,那人只是冷淡地说了一句:“宫奴之子,不过如此。”
宋淮景的眼中蒙了一层血雾,他伸出手想要再摸摸宋淮音的脸,他的五弟,自出生就与他不同,同样是父君身份卑微,可他却极受父皇宠爱,他看到过那个不苟言笑的皇帝像民间一位普通父亲一样将当时小小一团的宋淮音放到肩头逗他笑。在太子之位还未落定时,他的五弟就已经第一个有了在外的封地,这是父皇对他的保护,将他直接放在了权力斗争之外,可笑还有很多人叹息皇五子没有竞争皇位的资格。
他卑微的出身注定了其他兄弟不会太将他放在眼里,只有这个粉雕玉琢的娃娃每次见到他都恭敬地叫他一声皇兄。这份感情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呢?大概是看着他一日日地长成那般乖巧美丽的模样,他既嫉妒着这个皇弟,又疯狂地迷恋着他。
当他一步步成为大昌最高的掌权者时,他自然可以将这颗明珠收藏,看着他在自己身下哭泣呜咽,却最终沉沦的模样。老皇帝视若珍宝的人,最终被他瞧不起的那个儿子占有了,玷污了,这不是很有趣吗?而且将那个傲骨铮铮的少年变为自己的禁脔,掌握着他的笑容,眼泪,看他对自己从愤恨到屈服,偶尔甚至还会撒撒娇,这对他来说,便是人间的极乐。
宋淮景闭上眼睛的那一刻终于意识到,出生于皇家的人,看起来再温顺,也不过是藏好了利齿的老虎而已。
宋淮音今日穿了玄色的衣衫,血液溅在他的身上也并不明显,他走到殿门前敲了敲,沈煜推开门看了看殿中的情况,出门宣布道:“逆贼伏诛!陛下不幸驾崩!”
又是一月。
宋淮音穿着龙袍坐在御书房内,桌案上是一封辞呈,年修文言道自己年纪愈长,希望能多出去走走,故辞官远行。宋淮音看着那字字恳切的辞呈,心中突然有些说不出的烦躁。
书房门被人猛力推开,沈煜几步踏入,太监拦在他的身前喝道:“陛下面前,不得持械!”
侍卫的刀剑已然出窍横挡在宋淮音的面前,宋淮音挥挥手让他们先下去,几人犹豫了一下终究退下了。
沈煜一步一步地走向宋淮音道:“父亲他自尽了。”
宋淮音抬起眸子道:“节哀。”
沈煜看着他,定定道:“他遗书里说给我找了一门亲事,让我好好地成亲生子。”
宋淮音道:“这很好。”
沈煜拔出腰间的短刀,往面前的木桌上用力一掷,声音中带着压抑的痛苦:“宋淮音!我沈煜这一生,情窦初开为你,魂牵梦绕为你,出生入死为你,到头来,就只换得你一句这很好么?”
宋淮音拔出那陷入桌中的短刀,将刀放回沈煜的刀鞘之中道:“沈将军,殿前失仪可是大罪。”
沈煜看着他,声音哽咽,最后问了句:“我父亲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宋淮音淡淡道:“他忠的君是宋淮景,而你选择的君,是我。”
沈煜退后一步,长揖道:“陛下,臣请求长驻瀚州。”瀚州,东临坎尔大草原,北接辽国,是沈家常年驻守之地。
宋淮音努力地压下声音中的一抹艰涩道:“好。”
因为国丧,大昌的新年没有往年那么热闹,但对普通老百姓来说只要不关系到自己的生存,换了一位皇帝顶多是惊讶几天,便各做各的事去了。而新上任的帝王并不像他身为王爷时那般行事温和,反而是出手果断狠决。
这位新皇帝刚刚上任便翻出了前朝旧事,为曾经蒙冤的两位兄长平反,这可是直接打了先皇的脸,不少旧臣出来反对,却被这位帝王以雷厉风行的手段镇压了,还借此拔掉了朝中的旧势力,大昌在新的一年迎来了这位新皇的时代。
苗疆。
一间小木屋内,姜云正好奇地看着那些制作精美的银饰,一位耄耋老人颤巍巍地走过来跪坐在姜云身前,看了他几眼道:“阳气不足,生魂逸出。”
姜云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老人将一枚锦囊递给他道:“去吧去吧。”
姜云接过道谢以后便退了出去,曲珩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道:“大祭司怎么说?找到最近嗜睡的原因了么?”姜云将那个锦囊贴身放好道:“大祭司说不是什么大事。”
曲珩方才放了心,看着姜云有些欲言又止。
姜云笑了笑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曲珩道:“中原传来消息,梁王刺杀太子,妄图逼宫夺位,被贤王宋淮音格杀,皇帝重伤去世,以年修文为首的文臣拥立宋淮音即位。”
姜云刚听到曲珩那段话的开头时,呼吸紧了紧,最后心中有颗大石头终于落地。
曲珩犹疑道:“你,要回去吗?”
姜云歪头看着他道:“你这是嫌弃我了?”
曲珩赶紧摆手道:“没有,没有的事。”
姜云笑了笑道:“我很喜欢这里。”
曲珩看着他的笑容,心神一荡,远处山峰上冰雪消融,春天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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