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1/1)

    第二十九章

    江幼莲这一个月真是保养得讲究无比,异常尊贵,不但饮食分外精细软嫩,连沐浴洗发都是煎了草药香汤来用,洗浴之后身上一股清幽的药草香。

    江幼莲本来就十分爱干净,怀孕这么久诸事不便,现在总算把肚子里的包袱卸了下去,自然要好好清洗一番。

    江幼莲从浴桶中出来,穿了洁白的中衣,披散着头发坐在软榻上。

    元辉道:“这下舒服了?刚生产完身子那么弱,就闹着要洗澡,也不怕受了风。”

    江幼莲说:“你又没生过,哪里知道那时身上有多难受,又是汗又是血的,虽说是擦过了,但终究觉得不洁净,从前听人家说,产妇一个月不能洗头洗澡,真不知她们怎么受得了。”

    元辉笑道:‘这倒真不是玩笑,产妇易受风寒,洗浴时稍有不慎,就会酿成大病,所以皇家给产妇准备的浴汤乃是用药草香草煎成,这样就不会生病了,你可要好好调养,小儿出生三十天要作‘洗儿会’,那一天你可要漂漂亮亮的。”

    江幼莲一想到洗儿会那天,自己要抱着孩子,一副贤惠幸福的样子,就不由得一阵恶寒,又羞又急地说:“我不要去!你自己去抱孩子好了!”

    元辉哈哈笑道:“好,那么我怀抱孩子走在前面,你跟在后面可好?这样人家就会以为孩子是我生的了!”

    江幼莲实在受不了他话里话外的取笑,急道:“反正我不去!你休想再欺负我!”

    江幼莲做完月子,养得真是白里透红,如一枝桃花一般,王府中已经开始准备洗儿会,元辉劝了他几天,他只是咬定两个字:“不去!”最后元辉也没了办法,只得自己亲自抱着孩子去会见客人。

    前面画堂上隐隐传来丝竹歌乐之声,越发衬托出后院的清静,江幼莲避在后宅,竟莫名有一种冷落的感觉,托腮想着前边的热闹光景,连他自己也觉得好笑,当初是自己死活不肯去,现在竟又哀怨起来。

    宝妆和金莺紫燕等大侍女都在前堂忙碌,房中只剩下阿蔻等几个小丫头陪着他。阿蔻机灵得狸猫一样,见状便故意讲起王府从前的盛会是如何排场,皇族的洗儿会又是多么堂皇,总之就是有意吊起江幼莲的胃口。

    江幼莲听了更不耐烦,连声不许她再说。

    到了下午,元辉总算回来了,一脸的神采飞扬、志得意满。见江幼莲有些寂寞冷清,便笑着给他讲洗儿会上的热闹,如在银盆内煎香汤,还要用彩缎绕住银盆,由皇族长辈用金钗搅了水,才能给孩儿沐浴。

    元辉拿出一个锦盒,打开来给江幼莲看,道:“你看,这是小儿的胎发,配着彩线编成络子,是紫燕的手艺,不错吧?”

    江幼莲拿起那五彩鲜明的络子,想到这里含着自己骨肉的胎毛,心中不由得暖洋洋的。

    元辉见他面色温柔,乐呵呵地又让宝妆把宾客们的贺会诗稿拿来,拣了几首文采斐然的读给他听。

    元辉尤其看重这一首:“招福宫中第几真,餐花辟谷小夫人,天翁新与玉麒麟。我识外家西府相,玉壶冰雪照青春,小郎风骨已凌云。”

    元辉念完后,抖落着这张文笺,笑道:“这乃是宋以宁大人写的,他当年曾出使卫国,与令尊有数面之缘,算得上你的世叔呢!得知这孩子是你所诞育,夸赞得不得了!”

    江幼莲不听还好,一听可就恼起来,道:“说什么认得家父,我受苦时也不见他来帮我离了火坑,我看他今后也不好再见我父亲了。辟谷餐花,难道要饿死我吗?”

    元辉有些哭笑不得地说:“从前竟没发现你居然这么刁钻,宋大人是赞你出尘脱俗,你倒这么冤人家!而且我这王府堆金砌玉的,像火坑吗?连我也一块儿怪起来。母后给孩儿赐名‘曦’,你看这名字可有多好,孩子将来的日子一定是温暖明亮的。”

    江幼莲把这名字默念两遍,展颜一笑,道:“果然是个好名字。”

    几天后,庄姬来看江幼莲,见他比从前胖了一些,面色润泽,愈发显得珠圆玉润,很有一种尊贵气度了。

    庄姬笑道:“王妃这一个月将养得真好,比从前更加俊美了。人家说月子里调养是最重要的,果然说得有理。”

    江幼莲十分羞窘,道:“庄姐姐,你又拿我取笑。我不过是前些天有些不舒服,才歇着罢了,可没坐什么月子。”

    庄姬见他嘴硬,也不说破,换了话题,道:“前儿小世子的洗儿会可真是热闹,王公大臣、王妃郡主来了足有三四百人,送来的礼物堆满了两间房,前院里来来往往送菜侑酒的仆役歌姬如流水一般,实在是喜庆极了。王妃那天怎么不过去看看?”

    江幼莲撅了嘴,道:“我才不去,都是他做的坏事,让他自己去好了。”?

    庄姬先是好笑,转而叹息,道:“王妃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小世子生来便金尊玉贵,备受珍爱,别的孩子可没这样的福分,自降生后哪个人肯多看她一眼?只当是个漠不相关的孩子在府里养着。”

    江幼莲一听就想到了自己的小女儿,他从前偶尔去庄姬院中,见过这个女娃娃,十分清秀乖巧,怯怯羞羞的分外惹人怜爱,当时江幼莲除了疼爱,倒是没有别的想法。可如今被元辉恩义缠绵了这么久,心里竟不由得有些不自在起来。

    庄姬是多么聪明的一个人,见他脸色不太自在,心中就明白了,暗道江公子啊,无论你从前多么倔强,终究敌不过王爷的揉搓诱惑,到底是降服了,可惜你自己还不知道呢。

    庄姬幽幽地说:“女子无论是聪明要强还是愚钝懦弱,身命都像游丝浮萍一样,半点由不得自己,在家里由父母做主,匹配了丈夫就一生依附。若是个男子,无论出身如何,只要有才干,总有机会干出一番事业,最不济也能在茅檐草舍中过自己的日子,关上门就不必看别人脸色。女子却只能困守深闺,谨言慎行,侍奉夫婿,把多少志气才华都消磨了。如果只是自己一个人还好,偏偏又有个小孽障,让我不得不为她忧心,不知她将来会是个什么结果呢。”

    庄姬本来只是想打动江幼莲,但说着说着,就勾起压抑在心底的委屈不甘,心酸意苦地落下泪来。

    江幼莲本来秉持圣人之道,要“悯妇人而哀孤寡”,这两年被当做女人对待,更加多愁善感,想起从前看过《妇人苦》的诗,写着:“蝉鬓加意梳,蛾眉用心扫。几度晓妆成,君看不言好。妾身重同穴,君意轻偕老”

    那时读这首诗只不过是替女子伤感一下,现在则感同身受,想到女人一生就系在男人身上,悲欢苦乐都由丈夫决定,就一阵痛楚心寒,不由得也落了泪。

    紫燕在旁边一看,连忙劝道:“王妃刚刚生了世子,正是大喜的时候,怎么反而哭起来了?庄姬娘子不过是随便说说,您也认了真,哭成这个样子,若是王爷看到,还当使我们没有好好服侍呢!”

    庄姬暗自一惊,知道自己忘形了,便拭去泪水,脸露笑容,平和地说:“王妃不必多想多虑,王府中毕竟是不同寻常的,就是这里的丫头侍从,也比外面的人尊贵一筹。府里锦衣玉食,安乐自在,又有什么不满足的?”

    庄姬劝了一会儿,这才去了。

    晚上元辉一回来,就看到江幼莲在那里自怜自伤。

    元辉一边解去外衣,一边问:“这又是怎么了?难道是产后抑郁了不成?都已经满月了,这时才想起发愁么?”

    江幼莲看了他一眼,叹息道:“我的命好苦!”

    停了片刻又说:“看红尘落英残蕊,三春繁华已老,女儿身世太凄凉。”

    元辉见他这副忧愁慨叹的样子,差点笑了出来,强忍住了调弄道:“现在冬天才过,哪里就春日将尽了?这句子念得不应景儿啊!况且你是女儿么?还束袍戴冠的呢!这又是怎么了?我又没死,你倒像小寡妇上坟一样!”

    他这几句话一说,江幼莲那一番自伤身世的心情立刻就像风刮乌云一样吹走了,脸上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别扭得分外可爱。

    元辉见他不愁了,又逗了他几句,这才说:“怎么好端端地突然长吁短叹起来?”

    江幼莲这时才从刚才忧郁的泥潭里拔出来,自己也觉得有些可笑,但庄姬母女也的确可怜,便低了头说:“庄姬的女儿已经两岁了。”

    元辉长眉一挑,故作惊异地说:“哦?这件事你也管吗?倒像是读过〈列女传〉一样,深明大义。你知不知道这样不在乎丈夫的雨露播撒,会让丈夫觉得你不够爱他?”

    江幼莲气得敲着桌子,道:“事情都是你做出来的,现在却要怪别人!庄姐姐对我很好,她的女儿我怎么忍心不理?谁理你在外面有多少儿女,我一概不管!”

    元辉抚着他的肩,笑道:“你当我那么荒唐,随便让人给我生孩子吗?就只有这一个,再没别的了。我已经知会了宗人府,给那孩子上玉牒,名字就叫做‘昱’,明儿你告诉庄姬知道,让她不用再担心了。”

    江幼莲听了,便说“元昱”这名字好听,哪知道是元辉刚才随口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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