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课 兵凶战危(1/1)
身上和心里,没有哪里不疼。
入了冬,宅子里有地暖,脚下的地板明明不凉,陆铖依然忍不住细细颤抖。无论傅云祁说的是对是错,曾经输在哪里,的确应当先梳理彻底,总结经验教训,再重新考虑新的计划。这样简单的道理陆铖又怎会不明白——一来的确得了力量激动的昏了头,二来揭开陈年的伤疤,本就不是易事。
傅云祁的话,反反复复在脑子里咀嚼回荡。百无一用的批评,甚至比那一句做不到就做狗的宣判更让他难以入睡。
他是要冲出重围的人。
他是要证明自己的人。
他是不惜一切要活下来,在血液流干之前永不放弃的人。
骄傲的灵魂,不承认这样的判定。
之后的两周内,陆铖用行动充分证明了他的决心。
比起前几日,他明显静下心来,从几年前的资料开始梳理。在周恒的陪同下,调出了傅家一部分的资讯库——他不得不承认,这对于真刀真枪的考验,几乎如同作弊一般。一边被自己忽略的真相和细节所震惊,一边也感到羞愧。
浮出水面的冰山之下,隐藏的秘密直入海底,很多事情远比他当年的考量要复杂得多。
对于之前被点拨的那些道理,并非没有觉悟,只是真正到了上手的时候,才意识到艰难。抽丝剥茧,时过境迁再去寻觅真相,往往没有那么容易。信息量达标的基础上,甄别真假、推理判断、预测趋势并且总结出最终计划,完全靠的是领导者的耐心和智商。
为将,在决策的一刻,注定是孤独的。
从古至今,一个失败的决策,能让千百人命丧黄泉。
最后一次机会,陆铖异常冷静——
人活一次,能有几回卷土重来?
两周之后,新的计划案被傅云祁拿在手里,陆铖跪在地上,手心攥出了汗。
傅云祁讨厌指针的声音——挂钟一律都是绝对静音的。冬日萧索,窗外连一声鸟鸣都没有,房间里更是安静得连针落地都能听见。
纸张每翻一页,他的心就颤一下。
九……十……
就快翻完了。
划过最后一张纸,陆铖感觉自己简直屏住了呼吸。
刷的一下,前面的被尽数翻回来,整沓落在桌上,声音格外明显。
傅云祁也许在看他,也许在思考。是同意了吗,还是更加愤怒了?
实在忍不住,陆铖抬头去看那人——
视线和平静无波的眸子撞上了。
无论如何,看起来不像生气,或者说,心情还不错。
明明没有得到宣判,紧绷的肩膀先垮下来些许,倒叫傅云祁失笑。是该怪训练的太好,现在这小东西,已经能一眼便探查到自己的心情了。
“既然胃口不小,那就脚踏实地的来。十个人依旧派给你,要换要减是你的事。”
陆铖猛的抬起头。
这个意思是……
“明天开始,你可以申请出门,会有人陪同。按你的计划招兵买马,我不会介入其中。想清楚了,就开始。一旦开始,我不会再给你任何别的帮助,自己把握好分寸——如果做出让我不得不介入的事情来,我依旧会收回你的所有权利,小狗。”
看着门被关上,傅云祁悠悠抿了一口茶。
虽然偏爱绿茶,但绿茶性寒,天又尚冷,桌上换成了普洱和正山小种。壶在电子台上温着,几个小瓷杯整整齐齐,红色的茶水微微打着圈。
陆铖在收集消息时发现:陆家的力量在几个月里被釜底抽薪,却也尚未到全盘崩溃的那一步。而信息再详密,他也不会想到——
傅云祁这么做是因为考虑过,让他直接接手陆家。
然而最终这个想法被否决了。
陆铖像尚未打磨好的剑,却一味想弑猛兽的血,给他力量,反助长他的莽撞。倒不如彻底让他从零起步,两手空空,反倒慎重。
傅云祁派来的人,陆铖半信半不信,虽抱着迟早换血的心态,但短时间内别无他选,于是在观察任用之中培养自己的心腹。
发现派遣给自己的司机兼“看守者”是徐毅的时候,陆铖也不是很意外。傅云祁的做事有傅云祁的套路……不知不觉,竟也能猜到一二。
冷静下来之后,陆铖“听”得更多,“说”得更少。弱兵之战,讲究后发制人,变被动为主动,变无效为有效,化腐朽为神奇。在力量完全无法撼动敌人的时候,不可怯懦,始终以我为主取长补短才是上策:得则为最佳,不能得时及时曲线回避,日积月累,小流终成江海,在道上占据主动权指日可待。
傅云祁半放了手,而在摸索和实战中,陆铖飞速成长起来。说不给帮助,不代表陆铖不需要汇报自己的动作:每天晚九点准点到书房,忐忑不安的等着他的主人回来听他作报告。
傅云祁这段时间异常忙碌,并且办公地点大部分都在傅家大堂,每天清早就出了宅子。晚上迟到了两回之后,干脆下达了一个恐怖的命令:让陆铖直接睡到主卧。大床柔软,用的也是最高档的蚕丝被和床垫,房间一尘不染茶味清雅,本来应该没什么可挑剔,但陆铖却如坐针毡。
每晚,傅云祁略带倦色进了门,自然的脱着外套,陆铖端着手上的pad,跪也不是坐也不是——红着脸窝在床上,好像一个等人回家的小媳妇。而等傅云祁洗漱完,刚毅的棱角被湿哒哒的发丝衬得多了几分柔和,大半胸膛从黑色的丝质睡袍领口里露出来,陆铖还得一边跪在床上用毛巾帮他擦拭着墨色的发丝,一边组织语言进行延迟了的汇报,等待傅云祁的指示。
小心翼翼汇报完,漫长的沉默又让人心焦。
“整体策略做得不错。但是你的实际动作相比计划打了不少折扣。”
傅云祁的声音低沉好听。只要不是冠冕堂皇说些让他面红耳赤的话,的确让人听着很享受。
把毛巾放到一旁,陆铖取过桌上的精油,挤了两滴在肩膀处轻轻揉按。傅云祁闭着眼,好像逡巡的狮子回了巢,一副慵懒又放松的姿态。
“初期力量薄弱,你的小手腕,要使在刀刃上。火攻篇有关慎战,背。”
陆铖的手顿了顿,脑子里闪电般搜寻着记忆,“……非利不动,非得不用,非危不战,主不可……”
“停。”才背了一半,傅云祁出声道:“何为利,何为得,何为危,自己去想。”
陆铖眨了眨眼,默默点点头,然后意识到对方看不见,红着脸说了声是。
傅云祁凶狠的时候很凶狠,要罚也绝无退路,反而是耐心的教导和偶尔的温柔,让他无所适从。
一段时间下来,陆铖的确学到了很多从前不可能学到的东西。强者慕强,在傅家待的越久,陆铖对傅云祁几乎如同异类一般的智慧和超乎常人的魄力、决策力体悟就越深,不得不发自内心的钦佩。
然而陆铖却始终想不明白,他究竟为什么要这样教自己、当初为何把自己救回来,也不明白为何能一面向他泄露太多傅家的资讯与资源,一面又能威胁自己做一条下贱的狗。
傅云祁就像是一个把一切都握在手心里的掌权者:让他恐惧,也让他暂时缩在保护壳中成长。
这样的处境,陆铖想逃避,却又无可奈何。
睡在主卧,两个人的关系不知不觉中被拉到了最近——时不时被“使用”玩弄一番,难耐的痛楚和极乐的快感杂糅在一起,温柔的亲吻,被扣在怀里的肌肤相贴……不知不觉间,竟然逐渐不觉得奇怪。
温水煮青蛙。
陆铖隐隐开始恐慌,自己有一天……
会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逐渐的,陆铖在汇报时间也偶尔向傅云祁提一两个疑惑的点。有时能够得到隐晦的提点,有时只是淡淡一句自己去想。像是由着他自己磕碰出错,除了第一次的大发雷霆,陆铖的方案很少被完全否定,只有一次惊心策划的商业骗局被傅云祁明确叫停,甚至还把他罚得哭了出来。
屈于淫威认了错,陆铖屁股里里外外一片狼藉,跪在地上眼角通红,等着背对他站着的那人宣布惩罚结束。
“陆铖。这世界上没有什么可以一手遮天,瞒天过海的办法。”
傅云祁——当今最最可怕的黑道阎罗,说出这样的话,不禁让人心下诧异。
抬头去看,皎白的月光像一层霜,那一直立在高处的身影,带着一丝深藏的疲惫。
“如果有,那就是用谎言去织巨大的网,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稍有不慎就要满盘皆输。”
“所以你要做到的,是做一步,筹谋数十步,上百步,每一步,都走得问心无愧。”
陆铖不知道傅云祁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个。
明明还光裸的跪在这,却来不及羞耻,只感到心头一阵乌云压城般的阴抑。
傲视群雄的代价,是一朝出错,粉身碎骨。
白天翻得飞快,夜晚静谧漫长。一眨眼,竟然已经到了年末。这半年,对陆铖而言,天翻地覆,戏剧而荒诞。
链子被放长了,小鹰却依然在猎人的保护之中。渴望着自由的野性和浩瀚穹宇,也不知不觉,记下了猎人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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